現代詩歌的結構：19世紀中期至20世紀中期的抒情詩（名家文學講壇）

詩的第一句來源於酒神的「驚詫」，然後詩人要用日神的技藝配平其結構，在荷馬和阿爾託之間，找到詞彙灼燒現實的點，平鋪開一種精神專制力，博爾赫斯謂之「與夢交換的遣詞造句」。詩歌是通靈者的陀螺，而這陀螺並非檢驗現實，卻是製造夢境，把現實打碎融合其中，詩歌是孤獨靈魂的異陌之處，是詞語在異陌空間內跳動。現代詩歌便是河牀和流水的永恆撕裂，奧斯維辛總要回到策蘭體內，而他決意像石頭一樣下沉變成河牀的一部分，一個技術隱喻。 後納粹時代作者不提尼采，卻要用其理論來論述現代詩歌，這就像作者視沉默爲現代抒情詩的核心裝置，這種審慎和晦暗的「尼采幽靈」策略讓文本風格被放大，反而達成了形式和內容的統一，實現了用詩意的語言評論詩歌。如果補充完整作者沒有言說的部分，後記中提到的缺陷也只是一個平衡問題。誰會關注一首觀點平庸的政治詩，如果不是它的修辭有可取之處，沒人會用摩托車拉貨，託物言志已經不屬於現代詩歌的精神序列了。至於後現代，要允許一部分詩人庸俗起來，畢竟詩人也要喫飯。

“現代”指的是自波德萊爾以來的一整個時期，“結構”指的是一種有機構造，是詩歌創作中的一種具有典型性的共同之處。《現代詩歌的結構》堪稱現代詩歌研究的里程碑式作品。本書作者胡戈·弗里德里希的批評意識、充滿智慧的想象以及分析性的語言力量，是風格研究和作品闡釋領域內的典範。

一本24.6萬字的著作，如果按照每分鐘讀300個字的速度，大概是14個小時讀完，我讀了21小時40分鐘（而且除去後記和參考文獻）。一開始讀的時候確實感到很困難，根本不知道作者在說什麼，但只要堅持下去，讀完讀完波德萊爾和蘭波，等你再讀馬拉美的時候，你會覺得豁然開朗。因爲全書講的是一種風格，是這種風格的特點及其發展。他是如何講的呢？按照時間的順序，選擇了幾個代表性的人物，分別講述了他們各自的特點，他們的特點是有共性的，這構成一種共同的風格即現代性。如果你問我：你讀懂了嗎？我可能沒辦法回答你。書中在第四章馬拉美的部分，“暗示性的、不可理解的詩作”一節提到“讀者應該少解謎，更多地讓自身進入謎語中，在這其中他預感到破解之法，但並不過早地將其實現；在這其中他甚至可以爲詩歌設想那些也許根本不曾在詩人謀劃之中的意義的可能性。這正好說明了我讀這本書的狀態：其實我是讀不太懂的，但我也沒有追求完全讀懂；好像這本書在講謎一樣的一件事情，但我進入了這個謎一樣的故事當中；我好像懂得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懂；我想解開這個謎，但其實又不太着急；雖然朦朦朧朧的，但我感覺這種感覺還不錯。

對於這本書，我所要求的不是一遍，不是兩遍，不是三遍、四遍……而是七八九十遍的細讀，每一個現代詩讀者（也許還有詩人）都應當瞭解詩歌中的現代性究竟是什麼而且如何表達出來，我們必須知道自己的領地在哪，然後才能在其中建造。 另：是誰在打一般和差評，何不回去接着看老幹部體和汪國真先生？我要提醒你們這本書在豆瓣上的評分是9.4——位居詩論中的前十。

自19世紀中葉以來，歐洲現代詩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詩學轉向——它逐漸擺脫對現實再現和自我抒情的依賴，使語言本身成爲創造意義的場域，以去現實化、意象跳躍、主體弱化、陌生化和開放性的結構，回應現代世界經驗的斷裂與複雜性。

在書中，作者試圖囊括現代詩歌的特點，作者認爲，現代詩歌不期待被人理解。（晦暗，費解） 幾個特徵：不諧和音（Dissonanz），專制性幻想，攻擊性戲劇效果，語言實驗（語言魔術），以新方式使用的隱喻手法（超越差異把本不可統一的對象結合），怪誕（醜異、碎片）。由此，最終會產生一種反常性印象。 > 什麼是不和諧音在詩歌中造成的張力呢？可以理解爲是個內部充滿不安和躁動，而非寧靜，從而表現得費解，因此意義晦暗不明，拒絕單義的其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對立面在詩歌中形成“對照”。 > 什麼是專制性幻想呢？改造現實，使之陌生化，他們採取的手段就是一種來自操縱者一般的專制性力量“專制性幻想”。 > 什麼是攻擊性戲劇效果？表現爲內部主題與母題的對立，詩歌和讀者的對立，讀者不再獲得寧靜，而是感到不安。 > 什麼是反常性印象？驚詫，詫異。反常不是一種墮落，不是價值判斷。 那麼，用什麼範疇描述現代詩歌？否定性範疇。 1.在進入 19 世紀前，詩歌與理想化塑造，與救贖，與安慰相關。抒情詩這個文體沒有凌駕於其他文體之上。但是到了近現代，一個喪失詩性的世界受到詩人關注，詩歌控訴這個世界。在這個過程中，它（特別是抒情詩）逐漸被確立爲最高的、最純粹的表象，也因此獲得了一種專斷性的權力：無拘無束的專制性幻想，對空洞的超驗性追求。而且，詩歌要求原創，表現自我受難，追求精味詞語，不再追求救贖和安寧。 2.否定性範疇，以以往是用來判決的，現在不得已用來描述甚至讚美現代詩歌。 3.爲什麼否定性範疇比肯定性範疇更準確呢？作者也未必知道。他說，只有反常性這一事實是我們已知的。 這裏是不是可以說，這和復調理論出現都背景一樣，因爲時代的侷限，這種否定性範疇不僅僅是詩歌的特徵，也是時代的特徵，時代沒有提供答案，詩歌也無法提供救贖和寧靜。 作者回顧了18世紀的理論先驅，如盧梭和狄德羅。盧梭通過《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表達了內心時間和幻想的重要性，將幻想視爲創造非現實的能力。狄德羅在《拉摩的侄兒》和《百科全書》中強調了天才的幻想力，認爲藝術可以脫離道德和真理的約束，追求自身的秩序。這些思想爲現代詩歌的幻想和去現實化提供了基礎。 諾瓦利斯的《斷片集》進一步發展了詩歌的幻想理論，強調詩歌的不可確定性和語言魔術，認爲詩歌應打破傳統秩序，融入混亂和晦暗。 法國的浪漫主義（如雨果）則貢獻了怪誕理論，將醜與美結合，通過碎片化來表現世界的“整體”，因爲這個整體的可感知性已經被否定了。 綜上，現代詩歌晦暗難解，通過以上手段，在追求一種空洞的不再可感知的超驗性。

耳聞不如親讀。因爲耳聞之後，會有想象；親讀之後，便會祛魅。但是依然值得五星。 所謂“現代詩歌的結構”其實就是“現代詩歌的現代性”。以波德萊爾、蘭波、馬拉美爲主體，解釋他們與傳統詩歌的不同，即“晦澀”的原因:詩人有意爲之，優秀讀者應該理解。 所以這本書其實就是爲“現代詩歌”辯護。而辯護便是以一種理解他們的姿態向大衆解釋他們的精彩，好似比作者還懂作者，爲死去的作者說話，展示一個專業讀者或精英讀者的素養。就此而言，確實成功。 但是現在已經二十一世紀了，這種辯護雖好，卻已過時，讀者有權拒絕接受。我始終認爲，波德萊爾、蘭波、馬拉美的審美價值遠遠不如文學史價值，我們今天之所以還讀他們，更多的是因爲他們的詩觀，因爲他們是經典，可經典總是被建構起來的。 胡桑老師說，書是好書，卻不合時宜。不知是不是我這種理解。

幾年後，當結合德國古典哲學和後來韋伯所說的祛魅帶來的“意義消失”、《啓蒙辯證法》強調的不再和內容發生關係幾個方面來回顧這本書，再次理解了詩人所遇到的困境。詩人可能沒有像哲學家那樣，從構建理論體系的方式上對生活加以把握和安放，但一定對生活的內容有一種巨大的感受和表達。這種內容和哲學所處理的內容本質上是同一個東西。而詩人比哲學家在那個時代更了不起的在於，他們直覺上更早意識到了生活的困境，同時用一種更有“感動意義層面”上的表達，來讓大部分人得以共鳴。在詩歌上對自我的取消或放大，也許都可以試做在工具理性無限吞噬一切、取消本質差異的現代社會（這個現代意義是個古典古代相對的）做出劇烈的反抗和再度整全。

歷時一年，終於完完整整讀完了。 之前一直覺得要先自己讀了提到詩人的詩，寫下感受再來閱讀理論，現在反而通過這本書，認識了不少讓我心動的詩人，也讓我思考了現代詩和古典詩的差別。 瞭解那種不以被理解、不以內容爲導向、不以現實爲基礎的詩歌，這本書是很好的引子。看似流派衆多的現代詩確實存在強有力的粘性。 閱讀這本書的體驗，痛苦與愉悅並存。

一種藝術一旦到了追求晦澀和不被理解的境界就不可避免產生江湖騙子，比如現代美術，和書裏提到的例子：有人把一堆毫無意義的語句署名爲“澳大利亞的一名礦工”的詩篇發表，被解讀成“具有深邃嚴肅的意義”。所以本書作者認爲對於晦澀的詩來說解讀意象和意思已經沒必要了，本身就其目的來說很多詩人故意寫得模糊就是爲了能讓解讀具有多義性。但是技巧是客觀的、能分析的，本書提供的很多理論和工具都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