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普魯斯特
《追憶似水年華》是一部劃時代鉅著,是二十世紀世界文壇最重要的小說之一,與《尤利西斯》並稱意識流小說的巔峯。這部小說以清新靈動的獨特藝術風格,藉助超越時空的潛在意識,使逝去的時光在他筆下重現,從中抒發對故人、對往事的無限懷念和難以排遣的惆悵。安德烈·莫洛亞曾說過:“普魯斯特簡單的、個別的和地區性的敘述引起全世界的熱情,這既是人間最美的事情,也是最公平的現象。就像偉大的哲學家用一個思想概括全部思想一樣,偉大的小說家通過一個人的一生和一些最普通的事物,使所有人的一生湧現在他筆下。”
“毀壞一切的時間和拯救一切的記憶對峙着:“最後,歡樂的主題取得勝利;這已不再是從空蕩蕩的天空背後發出的幾乎帶着不安的召喚;這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樂,好象來自天堂,這種快樂與奏鳴曲裏的快樂差別之大,猶如貝里尼畫中溫和、莊重、演奏雙頸詩琴的天使與米開朗琪羅筆下某一穿紫袍、吹大號角的大天使的差別。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忘記快樂呈現的這個新的色彩,這個引導我們尋求一種超塵世的快樂的召喚……” “阿蘭曾經指出,小說在本質上應是從詩到散文,從表象到一種實用的、彷彿是手工產品的現實的過渡。普魯斯特是純粹的小說家。沒有人比他更善於幫助我們在自己身上把握生命從童年到壯年,然後到老年的過程。所以他的書一旦問世,便成爲人類的聖經之一。他簡單的、個別的和地區性的敘述引起全世界的熱情,這既是人間最美的事情,也是最公平的現象。就象偉大的哲學家用一個思想概括全部思想一樣,偉大的小說家通過一個人的一生和一些最普通的事物,使所有人的一生湧現在他筆下。” 以村上春樹的觀點,這個世界可分爲兩類人:一類是讀過《追憶似水年華》,一類是沒有讀過《追憶似水年華》這種拷貝式的表述形式,是想告訴每一位讀者,對於二十世紀初,法國著名作家馬賽爾布.魯斯特的長篇鉅著《追憶似水年華》,所獨有的成就感。以木心先生在《文學回憶錄》中的文學觀點,世界四大文學名著:曹雪芹的《紅樓夢》紫式部的《源氏物語》,馬賽爾.布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聖西門的《聖西門回憶錄》。如果以粗線條的分類方式,就如林語堂、白先勇、高陽等因其身世與境遇,只能寫“精英文學”,如沈從文、蕭紅、丁玲等善寫“鄉土文學”。然而馬塞爾.布魯斯特一反傳統寫作路線,將“毀壞一切的時間和拯救一切的記憶對峙着”,通過心理和潛意識的意象描寫,宏廓地展示了“已逝的美好年華。”通過夢境般的時間隧道,讓生命呈現了四個維度的輪迴。文學意識流學派,成爲馬塞爾.普魯斯特身上最耀眼的光環,因此他也成爲文學意識流的開山鼻祖。拜讀大師的作品,最深切的感受就如進入浩瀚的溼地,你會被不同的綠渚和芳汀所深深的吸引,雖然它們各自獨立,但卻異彩紛呈。如蒙太奇般的,又如夢境般的場景切換,如果找一個最貼切的類比,就如欣賞侯孝賢的電影作品,每一幀都很完美,但不追求整體故事的矛盾衝突與高潮迭起。而只有文學評論家,才需要一個俯瞰的角度。馬賽爾.布魯斯特,必將成爲人類文學史上的永恆。向大師致以深深的敬意唯一方式就是拜讀他的作品。感受藝術作品的魅力……
讀這一卷略有無味之感了,可能是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寫得太好了,也可能是產生審美疲勞,第三卷印象最深刻的是外婆去世前後的敘述。“有人說沉默是一種力量,從另一種意義上說,沉默是被愛之人擁有的一種可怕力量,這力量會使等待之人憂慮加重。最能使你跟一個人接近之事,無疑也是使你跟此人分離之事,而又有什麼障礙比沉默更難逾越?有人還說沉默是一種酷刑,能使關在監獄被迫沉默之人發瘋,而比保持沉默更難受的酷刑,則是忍受自己心愛之人的沉默。”
7.5/10 這一卷人物之衆多,談話之瑣碎,爲七卷之首,尤其是沙龍談話讓人看得昏昏欲睡的。 由於談到左拉因爲德雷福斯案件辯護而被審判,推斷出時間發生在1898年,德雷福斯案是法蘭西一個非常重要的政治文化事件,由此法國內部的分裂、反猶情緒達到最高點,甚至直接影響到兩次世界大戰。從德•維爾帕裏齊夫人的沙龍討論看,大多數的法國上流階層都是“反德雷福斯派”,即大多都是反猶份子。由討論熱度看,這也是事關法國命運的重大事件。敘述者開始進入社交界,本卷寫他參加德•維爾帕裏齊夫人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他逐漸脫離家人的保護,獨立社交。 本卷最讓人特別難過的事,外婆的病終於不治,她經歷了多重醫療後,仍然去世了,她在去世時樣貌變得年輕。 聖盧真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熱情周到優雅的紳士;而夏呂斯對敘述者的態度讓人覺得莫名其妙,時而溫柔,時而暴躁,還伴有非常親密的動作,我和敘述者一樣摸不着頭腦。(看着就是個同性戀)
這一卷七成筆墨都花在了描寫姓氏文化上,一開始看得雲裏霧裏。最近纔想明白他展現了多麼深邃的見地。那就是名號與現實之間的神祕關係。一個人是王公貴族,我們就理所應當的以爲他們高貴優雅,見識不凡;一個僕人地位低下,我們從不會覺得他也可能博覽羣書,有高尚的思想。普魯斯特前半生都在擠入上流社會,於他而言,那裏彷彿仙女的宮闕,那裏的人似乎更“高級”,而這一點在我們年輕人身上又多麼常見。 而所謂生活和人性的殘忍,在普魯斯特筆下,就是公爵在面對友人斯萬說出自己身患絕症的時候,依然催促妻子趕着去赴晚宴,並呵斥妻子沒有穿紅色鞋子。
-_-卷三關於人物和作品註釋的數量驚人(感謝譯者因為這對理解人物思想脈絡很重要)。較之於前兩卷少年的詩意和愛情的夢幻,卷三的說教和冗長的社交細節描寫讓人疲憊。這部分展現了男主的生活全貌(社交與寫作),以及個人生活的全部意義(成為作家並寫出偉大的作品)。男主一邊在社交生活中獲取一種人格美學,一邊用自己的語言和風格在小說中重新體現這個世界。因此,我們既可以把卷三當作是一部「上流社會的社交指南」,也可以把它看作是普魯斯特對美學和文學的批評思考。這也是我為啥會說註釋特別重要(瞭解作品才能讀懂評論,才能把握人物的審美喜好思想脈絡)。外婆之死無疑是最讓人深刻的部分。普魯斯特對病患病徵和彌留之際的客觀描述真實得讓人懷疑他當過醫生。社交部分也挺對我胃口的,特別文學和美學部分,但對戰爭的討論則和「戰和」一樣爛
【小說之真:蓋爾芒特那邊】 · “在一種年齡,名稱向我們提供了我們置於名稱中的不可知事物的形象,同時也給我們指出了一個真實的地點,並迫使我們把這兩者等同起來,因此我們動身去某個城市尋找的一個靈魂,卻不能包含在該城之中,但我們又再也無法將它從該城的名稱中排除出去,在這種年齡,名稱不僅像寓意畫那樣使城市和河流具有個性,不僅使物質世界變得五光十色、妙不可言,而且也使人類社會變得如此:每一座城堡,每一座著名公館或宮殿,都有貴婦或仙女坐鎮,如同森林中有守護神,江河中則有河神。有時,仙女在其名字中深藏不露,在我們想象力的滋養下任其變化;因此,在過去的歲月裏,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來說只是一張幻燈片或教堂裏一塊彩畫玻璃窗的映像,現在,她在我腦中所處的環境,因被完全不同的夢幻用急流的潮溼泡沫弄溼,其色彩就開始變得暗淡。 ……有時,這名稱在過去的某個春天發出的聲音被再次聽到,我們就像擠繪畫顏料管那樣,能從中擠出我們覺得自己回想起來的那些時日被遺忘的確切色調,即神祕而又清新的色調,而在這時,我們卻像蹩腳畫家那樣,把我們的過去全都展現在同一塊畫布上,塗上有意識回憶所慣用的千篇一律的色彩。然而,恰恰相反,過去的每一時刻,是一種獨特的作品,是一種獨一無二的和聲,使用的是當時的色彩,即我們已不瞭解的色彩,但這些色彩仍會突然使我感到陶醉,而由於某種偶然的機會,蓋爾芒特這個姓氏在過了這麼多年之後,又在一時間恢復了跟今天的聲音截然不同的往日的聲音,即我在佩爾斯皮埃小姐結婚那天聽到的聲音,這時,這姓氏又使我想起年輕的公爵夫人,只見她戴着鼓鼓的淡紫色打結絲圍巾,顏色柔和,過於閃亮,又過於新穎,她兩眼如同無法採擷、重新開放的長春花,在陽光中顯出藍色的微笑。” ——《追憶似水年華·蓋爾芒特那邊》 哦!昏昏欲睡的倦意藤蔓纏繞交織着《追尋逝去的時光》第三卷的綠葉,夏日已逝,秋日轉眼褪去金黃,睡眠的王國冰雪千里,盧娜也喚醒不了心中的愛人,她每日的憂傷,卻只能無盡地等待。可是連等待你們都已經捨棄了,你們讀不下去了,我能理解,因爲要面臨着白白地耗費一場。時間寶貴,而記憶總是過於自私、狹隘,它苛求有趣、有利可圖與報償。 難道真正的現實主義不就是光潔、絕對平滑的鏡子嗎?你要是在文學裏可以找到了理想之鄉,那就是面虛假的平庸之鏡:白雪公主的現實才是真正的轉瞬即逝的幻覺。唯有女王的那面充滿着嫉妒、仇恨與虛榮心滋養的魔鏡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現實主義!有多少的文學只是山清水秀的旅遊打卡式景點?而徹底忘懷了人必定要徒步跋涉的一望無垠的戈壁、荒漠? 這就是一切偉大作品的精華:真正的現實主義,而不只是一架自然主義的攝影機,因爲福樓拜是美學的,是有趣的。從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卡夫卡、喬伊斯、伍爾夫……直到這裏馬塞爾的《追尋逝去的時光》第三卷關於世紀末的古老家族的上流社會的服飾、表情、禮儀、言語、性格、情緒、舉止及思想的盛宴中,我都找到了偉大作品的代數式與幾何的秉性,這些共享的特徵是一位偉大作家的靈魂星座,遍佈星野的萬丈光芒的神奇。只要看看這第三卷內的筵席交談,在優雅、華麗的服飾下編織的思想的衣裳,流淌着歷史人物名字的錯綜複雜,撲朔迷離的細細涓流交織融合的內心生活,登上高不可攀的流水的源頭高地,沿着古老貴族的生活內側斜坡淙淙流水的紋路,在其中發現了一些時而陌生時而又熟稔的聲音與面容——在名字的底片上。有德·蓋爾芒特公爵、德·蓋爾芒特夫人奧莉婭娜、蓋爾芒特夫人的嬸嬸德·維爾帕裏齊夫人及她的情夫德·諾普瓦、聖盧的母親德·馬桑特夫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密友德·帕爾馬公主、德·蓋爾芒特公爵的弟弟德·夏呂斯男爵帕拉梅德、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外甥聖盧、蓋爾芒特晚宴的坐賓親友:阿帕雄伯爵夫人、阿尼巴爾·德·佈雷奧泰-孔薩爾維伯爵、沙泰勒羅公爵、阿格里讓特親王、德·格魯希、馮親王、德·蒙塞弗耶將軍、土耳其大使夫人…… 在筵席上無休無止地談論,一個又一個話題接踵而至,如庫弗瓦西埃家族成員對德·蓋爾芒特夫人反感的原因;德·蓋爾芒特公爵總是與其夫人唱對臺戲;德·蓋爾芒特公爵的風流韻事;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歷史劇的看法,對音樂與文學的喜好,對雨果、左拉的一些看法,並且喜歡說獨具一格的風趣話;關於《一把蘆筍》和奧莉婭娜的肖像畫的鑑賞評說;關於德·夏呂斯男爵哀悼其亡妻的不同觀點;花粉傳播與帝國時代樣式傢俱的看法與喜好;德·蓋爾芒特夫人談起了一些藝術家的作品,如莫羅的《青年與死神》,馬奈的《奧林匹亞》,卻對哈爾斯的繪畫愚蠢地評論;還有土耳其大使夫人的錯誤,對盧森堡公爵進行惡意誹謗的故事等等。 我能否稱之爲上流社會的管絃樂的交響曲呢? 然而即便如我所列出的這些敘事曲目,也僅僅只是小說的組成部分,而不是偉大小說——文本之真,其主要是現實主義的精神——的精粹泉源。也就是說,只是發生並在記憶留下一臺錄像機走過的幀數並不能成爲偉大的小說。而往往只要一句生動卻可以是極其無聊的塑造人物生命的句柄即可引入現實的力量。這就是小說有別於影視最爲核心的地段,即影視真實地如同虛假,而小說虛假如同真實。 我藉此摘錄佐證以上的觀點,在《蓋爾芒特那邊》約莫484頁左右有一段極爲出色地展露了蓋爾芒特家族的性格,這是一段德·蓋爾芒特公爵懷着抱怨的語氣所講的話—— “啊,正是有人把這些話告訴了我的妻子,說我弟弟把這座城堡送給我們的妹妹,不是想讓她高興,而是想戲弄她。據那個人說,是因爲夏呂斯非常喜歡戲弄別人。然而,您知道,佈雷澤是王族的產業,價值可達幾百萬法郎,以前是國王的地產,那裏的森林是法國最美的森林之一。有許多人希望別人這樣戲弄他們。因此,聽到夏呂斯因爲要贈送如此漂亮的城堡而被說成‘愛戲弄人’,奧麗婭娜就不由自主地大叫大嚷,我應該承認,她說這話並無惡意,因爲這來得快如閃電,‘愛戲弄人……愛戲弄人……那就叫高傲的塔爾奎尼亞人!’您知道,”公爵補充道,口吻又顯得生氣,說時環顧四周,以判斷他妻子的風趣所產生的效果,但他又十分懷疑德·埃皮內夫人對古代史並不瞭解,“您知道,這樣說是因爲古羅馬國王高傲者塔奎尼烏斯;這很愚蠢,這是拙劣的文字遊戲,奧麗婭娜不該這樣。另外,我比妻子說話謹慎,雖說不像她那樣風趣,但我考慮結果,如果活該倒黴,有人把這話說給我弟弟聽,那事情可就大了。更何況,”他補充道,“帕拉梅德恰恰十分高傲,非常傲慢,又非常挑剔,很喜歡說三道四,即使不是談城堡問題也是如此,得要承認,稱他爲高傲的塔爾奎尼亞人是恰如其分。夫人說的這話因此而得救,這是因爲即使她自甘庸俗,卻仍然風趣,她對別人刻畫得入木三分。” 普魯斯特在前文中已經詳細地分析過屬於蓋爾芒特夫人極其蓋爾芒特家族的精神特徵,他是這麼說的,當他談到蓋爾芒特夫人時,他說—— “……這是因爲蓋爾芒特夫人置於首位的不是智力,而是她心目中智力——上升爲用詞語來表達的才能的一種變體——的更高級、更優美的形式,那就是風趣。” 接下去他又繼續談到蓋爾芒特家族精神,我們可以看到,顯然這是一種自以爲是的、卻是無意識溶於血脈下的貴族式的天生任性的權利—— “蓋爾芒特家族的精神則把矯揉造作的誇誇其談,不管是嚴肅還是有趣,都視爲最難以容忍的蠢話。” 這種專屬於蓋爾芒特家族的貴族式精神是難以模仿的,而且是一種只存在於蓋爾芒特家族人員身上的特權,在他們內部之間卻是迥然不同的個性而不會存在相互模仿的矛盾。他們的姓氏是集合的名詞,或稱爲概念,古老以來從未死去,曾經有多少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重疊在這個姓氏之中,沐浴榮光,接踵而至的一代代生命,在每一對男女的湮滅死灰中又復發生機,詞義不曾改變,記憶卻是有限。 普魯斯特在此觀察了自己塑造的德·蓋爾芒特夫人鮮活地被這句“奧莉婭娜,再模仿一下利摩日!”形象賦予生命力時講道—— “即使像德·蓋爾芒特夫人說的那樣缺乏風趣,也毫無關係,他們由於經常聽到並轉述公爵夫人的話,也就能勉強模仿她說話和評論的方式,斯萬會像公爵夫人本人那樣,說是她“打草稿”的方式,他們的談話中甚至會出現某種情調,這種情調在庫弗瓦西埃家族成員看來酷似奧麗婭娜的風趣,但被他們看作蓋爾芒特家族的精神。” 對於普魯斯特而言,他在不斷地從這些個性偏見之海中尋找自己的詩意樂趣,併爲此樂此不疲地奔赴各式筵席,尤其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家的宴會他絕不會輕易錯過。他如同在海邊靜默地漫步,打着赤腳,磨蹭着社交圈泥沙的顆粒感覺,層層疊疊追逐岸邊的海浪波光粼粼,他懷揣着憂鬱的目光,食指婆娑美的韻味,在那一刻間靜謐地吹拂着典雅的海風,聆聽着色彩斑斕的貝殼流溢出的美妙樂音。 有時,一個姓氏使他不光想起一個家族,而且喚醒了一件沉睡魔咒封印的事或一個碎片化的日子。他一邊翻閱着聖西蒙的《回憶錄》與龔古爾兄弟的日記,一邊核對着社交界一張張如幻夢一般隱隱綽綽的臉龐,明星一般璀璨的眼睛,繾綣、優雅的秀髮,流利的法語下散發着名媛的風趣與紳士的柔情。當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談起德·佈雷奧泰的母親原姓舒瓦瑟爾時,他看到了飾有普通珍珠紐扣的普通襯衣裏面,莊嚴的遺骸在被他施了魔法的水晶球裏流淌出鮮血,那就是德·普拉蘭夫人和貝里公爵的心臟。 若非親眼所見,我們幾乎無法想象出一位真正的貴族的存在,不是道聽途說地如置於玻璃球的視野之中被差異化地放大或是縮小的表象。我們能知道的是,真正的世俗上貴族絕非我們所想象的那般庸俗、作風糜爛及傲慢無禮,簡直像暴發戶一般。普魯斯特更進一步地向我們闡述何爲真正的貴族,那是想象不可及的—— “這些地區和這段歷史把高大的樹羣和哥特式鐘樓置於他們的姓氏之中,也許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他們的面容、思想和偏見,但只是作爲因果關係而存在其中,就是說可以用智力研究出來,卻絲毫也無法想象出來。” 誠然,如同普魯斯特所言,貴族必然是繼承的,也是可繼承的。然而這種歷史的延續本身也無法擺脫歷史在本質上的舊窠。貴族的階級如同沉悶的古羅馬建築,將人類的記憶深藏並禁錮其中。經典是有限的,人一生的抉擇也是有限的,選擇這本書就意味着放棄另一本書的開卷。人類的歷史總是與知名度掛鉤的,無論那種社會與哪個世代,知名度即代表了一座高規格有幸流芳後世的建築,裏面住滿了名利場的貴族或是邏各斯(自然與精神)的貴族。在此普魯斯特嘗試着將這些美妙的姓氏揉捏成完美的藝術品,依據相互的關係編排,這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沒有任何孤獨的筆觸,每個部分依次從其他部分之中獲取存在的理由,同時也讓它們接受它的存在理由。 然而我不得不說關於小說世界的關係要素是不必然絕對的被時間所束縛的。在這裏普魯斯特仍舊囿於自身實在的經驗法則的侷限性的,即他永遠無法擦拭乾淨沾染的血液,藕斷絲連的血脈始終搏動在他孱弱的身子內,他不是在心靈之外作選擇,像尼采一樣可以選擇向上的力生長,他——馬塞爾,只能選擇作爲現實普遍性的庸俗、平和且幾乎毫無野性的一面而歸納與推理。但是他的詩意阻止了他的狹隘、固步自封的心腸,他帶着詩意的藝術品質使得他的作品幾乎是滿地裂痕,如若飽脹的裂紋釉的紋路,形似龜裂、蟹爪或冰裂。在每塊細碎的光澤色潤的晶體表面上安謐、孤獨及流光溢彩,孤獨的大陸直到我們的雙眼探索過每一寸土地之後,在每一刻度皸裂的劃痕上阻隔着小說的渾然一體,於是阻礙成全了單體的荒漠化,割裂的殘忍在美學之上救贖了時間,終於它被我們具有創造力地Eureka!哦!在破碎的每一片文字細胞羣不自覺地承擔了生機勃勃的使命,荒漠完成現實,美學救贖了時間,我們才發覺冷豔之初的翡翠色的星球真是美不勝收! 最後我想引用一下本書遍地金句之中個人獨受感觸的一段語錄以結束這一回“旅途”的感想吧—— “這時,尋找自己的思想或個性,如同尋找一件失物,我們如何能最終找回自己的自我,而不是找回其他自我?我們重新開始思想時,在我們身上表現出來的,爲什麼不是另一種個性,而仍是以前的個性?我們看不出是什麼在決定這一選擇,也不知道我們可以在幾百萬人中任選一個,卻爲什麼恰恰選了我們在昨天的那個?” (另,書中前半部分的描寫極爲優美,金句俯首可拾,本文未及談美) · /子揚《小說之真:蓋爾芒特那邊》 二三年十一月一日於上海普陀;
讀完《追憶似水年華》第三冊,這一冊相比前兩冊稍微有點遜色(據說這一時期因爲一戰的關係,普魯斯特急於作品出版,內容方面有點速成),上部保持了前兩部的風格,下部就有點考驗讀者了,描寫蓋爾芒特的沙龍活動,蓋爾芒特家族姓氏文化,對這種你諷刺我,我揄揶你的沙龍活動描寫基本上跳讀,最吐血的是一個姓氏文化寫幾百頁文字,讀主人公翻來覆去睡不着的幾百頁文字都比這個容易。 不過,這一冊整個作品系列裏開始寫到有人離世,外婆因尿毒症去世,斯萬生病了時日不多,後面幾部還會寫到聖盧戰死沙場(哭泣,全書最喜歡的人物),阿爾貝蒂娜意外去世等等。 讀完這部分,記起之前在第一部讀到的一個片段:主人公在雨後看到大自然被雨水沖刷後的舒暢感引起內心激動興奮的片段描寫「這時我就想起,在那年秋天的一次散步時,我走到護衛着蒙茹萬的那片灌木叢生的斜坡旁邊,首次驚訝地發現,我們的印象和它們通常的表達法並不一致。我歡快地跟風雨鬥爭了一個小時之後,來到蒙茹萬的池塘邊上,站在樊特伊先生的園丁放置園藝工具的小瓦屋前,只見太陽剛剛再次露面,它那金光被暴風雨洗淨,重新在天上閃閃發亮,灑落在一棵棵樹上,落在小瓦屋的牆上,落在雨水未乾的瓦屋頂上,屋脊上有一隻母雞在走。風把牆縫裏長出的野草吹得彎成一條條水平線,母雞身上的絨毛被風吹得一根根完全拉直,就像無生命的輕巧之物,任憑自然力的擺佈。太陽復出,池塘又如同明鏡,瓦屋頂在水面上映照出淡紅的大理石花紋,對此我還從未注意過。我看到水面上和牆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以回答天空的微笑,就揮舞合攏的雨傘,欣喜若狂地大聲叫道:“嘿!嘿!嘿!嘿!」 現在回到這一冊,主人公已長大成人,開始出入蓋爾芒特的沙龍活動,面對並接受外婆離“我”而去,面對時間流逝,人類本能般地只能追憶,留住舊時光的唯一辦法,時間軸一直往前播動,我們的記憶卻是它走過痕跡的見證地。
掃讀。硬要說翻譯如何,其實覺得比第二卷強點,因爲語序調整的優化讓可讀性有所回升(至少不必連蒙帶猜,可以理解基本含義了),但也不多,至於讀不通的地方就別指望了,因爲徐和瑾用不明白標點,你會經常發現想要辨識長難句內部倆逗號間的成分到底屬於從句的自然順延還是半道橫插的補充很費勁,況且它們也不構成正常停頓的節奏——要命的便是文本語氣的貧乏,特別是當這個缺點跟本卷當中爲彰顯自身閱歷而裝模作樣引用諸多過時經典的貴族們相遇時,其言談之膚淺、形式之虛僞、流程之枯燥,一覽無遺;其他部分也鮮有回味空間。咱不說照着譯林15人合譯的舊版修一修,他哪怕對照自己每卷寫的「譯後記」(這是爲數不多留有學術價值的部分)發覺譯文質量的糟糕也不是啥難事吧,譯成這樣就敢出版到底是什麼態度?另外註釋的質與量也不見得比舊版強。
“《蓋爾芒特那邊》跟許多小說一樣,是在敘述一種尋求,但跟其他小說不同的是,尋求的客體得到後卻顯得微不足道,不值得去尋求。這曾是斯萬所犯的錯誤,他發現自己浪費了多年的時光,“卻去愛一個我並不喜歡的女人,這女人不合我的口味”。於是,必須形成並尋求新的夢想,因爲無法得到的不是慾望的客體,而是慾望的始終存在。” 正如書中所說:“但是,如果我們接近名稱所指的真實的人,仙女就會消失,因爲這名稱開始將此人映照出來,這個人就失去仙女的任何特點;如果我們離開這個人,仙女就會重現;但是,如果我們待在此人身邊,仙女就最終消失,隨之消失的還有名稱。” 主人公成功對他之前的追求實現了祛魅和覺醒。 本卷矯揉造作複雜冗長的沙龍社交下的些許看點:“外婆逝去時突然年輕的遺容”,“對聖盧和夏呂斯的人物進一步刻畫”,“阿爾貝蒂娜再出場以及她的變化”。
在從歐洲返回中國的航班上讀完了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