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普魯斯特
《追憶似水年華》是一部劃時代鉅著,是二十世紀世界文壇最重要的小說之一,與《尤利西斯》並稱意識流小說的巔峯。這部小說以清新靈動的獨特藝術風格,藉助超越時空的潛在意識,使逝去的時光在他筆下重現,從中抒發對故人、對往事的無限懷念和難以排遣的惆悵。安德烈·莫洛亞曾說過:“普魯斯特簡單的、個別的和地區性的敘述引起全世界的熱情,這既是人間最美的事情,也是最公平的現象。就像偉大的哲學家用一個思想概括全部思想一樣,偉大的小說家通過一個人的一生和一些最普通的事物,使所有人的一生湧現在他筆下。”
斷斷續續地讀了兩三年,記得21年讀完了全譯本後就打算二刷,但忘了爲什麼刷完了第一卷後直接來看第四卷,可能是初讀時讀的比較痛苦吧。 我一直覺得讀《追憶》帶來的體驗是獨一無二的,不止是普魯斯特的伏筆往往都埋得很深很遠,這讓人有種思維迷宮的感覺,更是讀着讀着就會不自覺的被引出自己的記憶,我曾懷疑這是走神並強制自己全神貫注,但總是按捺不住飄揚的思緒。直到後來我回憶的越來越深,很多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忽的打開,我才體會到這種獨一無二。 坦白說,如果沒有徐和瑾老師的註釋以及譯後記,很多細節和結構上的編排僅憑我自己可能永遠也瞭解不到。僅從這一點此譯本就是普魯斯特愛好者不可錯過之物了,更別提其深厚的翻譯功底和審美趣味。遺憾的是斯人已逝,尚有三卷未譯。 之前看到陳太乙有十年全譯計劃,並且已出了第一卷,暫且加在書架上。 尚記得五年前讀完合譯時想把各個譯本蒐羅一通,畢業後卻沉溺於聲色犬馬,靜下心讀《追憶》的日子不多,也不知下次翻開是什麼時候。
這個譯本驚豔到我了,事無鉅細!衝着徐和瑾這個鑽研勁兒也要多給一星。 本卷其實蠻特別的,寫同性戀,在普魯斯特那個年代,他很難理解同性戀不是一種病,稱其爲“性慾倒錯者”。 索多瑪與蛾摩拉像是兩處對照,男同與女同。他雖然不認可,但他在觀察,沒有帶着特別歧視的目光,對上流社會這樣的風氣也有包容。夏呂斯是他的觀察對象,他看他人前人後的不同,描述那些看破不說破的場景。 和阿爾貝蒂娜的故事更有意思一些,他敏感的心總是在內耗,想象對方愛上了別的女子,又嫉妒好友聖盧。在關係中的主人公整顆心都被牽絆着,他時不時覺得此情可棄,可另覓新歡,又時不時覺得自己是個渴求愛的小可憐。 那些大段大段的上流社交派對確實有些讀得不耐煩,也佩服普魯斯特能寫出這麼多社交對話,描繪這麼多人。能體會到爲何與紅樓夢並稱。
這一卷裏,作者用意有所指的“所多瑪和蛾摩拉”,把同性戀的行爲、感情和誘惑置於陽光之下。 這一部分的開篇,便是夏呂斯男爵與木匠朱皮安相互之間確認眼神,開始“熊蜂授粉”的表演,而這個表演的場地,普魯斯特早在《在蓋爾芒特那邊》就已經清理出來:以木匠的工坊爲背景,在蓋爾芒特公館設置了一道大窗戶、在工坊裏設置了一道隔板,讓“我”順理成章地看到、聽到兩人互動的過程。回頭這樣梳理一下,我隱隱覺得作者這樣費盡心思地設計佈置,多少有點“創造窺探隱私機會”的意味。夏呂斯男爵去妓院“捉姦”莫雷爾的部分,同樣也是從門縫偷窺與莫雷爾密會的男性,只是最後計劃敗露,這位男性(也就是蓋爾芒特親王)跑路了。 整體來說,這本書裏的“我”依然身處社交界,但是漸漸從地理位置上遠離了蓋爾芒特夫人的圈子,再次來到巴爾貝克,重啓與阿爾貝蒂娜的交往,進入了維爾迪蘭夫人的小幫派。這個圈子與蓋爾芒特家族幾乎沒有結交過——維爾迪蘭夫人一開始甚至都無法判斷他到底是不是蓋爾芒特公爵的親弟弟,也有着完全不同的氣質,而夏呂斯男爵成爲了兩個圈子最直接的連結點。 在此之前,關於愛情的主線角色是猶太人斯萬,他苦苦追求奧黛特,因嫉妒而面目全非,對應着“我”和吉爾貝特的愛情;而在這本書裏,愛情的主線角色轉化爲了同型戀者夏呂斯男爵,他對莫雷爾同樣因嫉妒而面目全非,映射着“我”和阿爾貝蒂娜這位疑似女同性戀的交往。嫉妒使人面目全非,也使人意識到真正的愛情;正是嫉妒的這種作用,讓本來打算與阿爾貝蒂娜分手的“我”改變了主意。 另外,感謝徐和瑾先生深入翔實的分析,讓我意識到猶太人和同性戀之間的某種聯繫:它們都是受到區別對待的羣體。這也是一個實際的例證,說明普魯斯特的關注議題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和巧妙設置的。 從這一卷開始,故事裏的同性戀角色慢慢浮出水面,除了樊特伊小姐、夏呂斯男爵和阿爾貝蒂娜之外,還有沃古貝爾、“一個駐巴黎外交使團的多名同性戀成員”、普特布斯夫人的貼身女僕、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蓋爾芒特親王、莫雷爾、布洛克的妹妹及其演員女友,以及聖盧等即將揭開面紗的人物,等等。真是一支龐大的隊伍。 與此同時,很多人物的形象變得越發鮮明,命運也在悄然發生變化:蓋爾芒特公爵沒文化、暴躁易怒、虛僞虛榮的一面在社交過程中展露無遺;維爾迪蘭夫人變成了社交界眼中的時尚仙女,斯萬夫人因爲貝戈特在生命最後的階段名聲大噪而不露聲色地博得關注;等等。普魯斯特對“我”,對蓋爾芒特夫婦、斯萬夫婦、聖盧、外婆、貝戈特、醫生、吉爾貝特乃至弗朗索瓦絲以及一衆社交界人物毫無保留的描寫,讓我不止一次想起了《面紗》。那層面紗是什麼呢?或許就是隔在外部世界和這些人性之間的東西,它保護着靈魂不因裸露而受傷害,也半遮半掩着靈魂中不能爲外人所知所見的那一部分。有了這層紗,這世界這芸芸衆生都顯得美好可愛得多。 也是在這一卷,普魯斯特在“我”懷念外婆的片段裏提出了“心靈的間歇”這一概念,我個人的理解是:記憶的片段一直存在於潛意識當中,但往往需要間隔一定的時間才能被喚醒,在此期間,我們處於“心靈的間歇”之中。那些回憶被喚醒時,充沛的情感會迅速佔據我們的心靈,悲傷、失望、快樂、嚮往,那種感覺和情緒從此就再也忘不掉、擺脫不了了。就像對待死亡:感情對死亡的反饋往往是滯後的,我們常常在很久以後,才意識到真正的死亡是什麼。在那之前,逝去的臉龐是模糊而混沌的,在那之後,臉龐才鮮活飽滿起來,死亡的形象也才確立起來,我們感覺到,自己的心靈被刻上了一道永恆的傷疤。
大力推薦這個版本(千萬不要讀老版的合譯本==)徐和瑾老師譯筆精到,書中的情節梗概和註釋都十分詳盡,最後的譯後記更是一篇提綱挈領的分析,融合了中法學界的研究成果。如徐老師所言,這是普魯斯特作品中巴爾扎克色彩最濃的一部,更專注社交界,刺透人情世故。但我其實並不太喜歡巴爾扎克化的普魯斯特,因此在讀這一卷的時候時常感到倦怠,尤其是嘲諷性的社交情景描繪和地名譜系的討論。最喜歡的部分,是屬於普魯斯特的部分,重返巴爾貝克的那一段,所謂“心靈的間歇”,在漫長的記憶之旅中溯游,撞見過往最珍貴的情愫。 這一卷是追憶似水年華的漫長過渡,普魯斯特全力構建了性慾倒錯者的兩個世界:索多瑪和蛾摩拉。夏呂斯成了這一部的主角。普魯斯特對同性戀有着相當深刻的理解,這是本卷最具文學史價值的一點。不過我自己在閱讀時,沒有領會到其中精巧的結構安排,通過徐老師的分析,才意識到普魯斯特所創設出的舞臺效果,以及同性戀與德雷福斯派(猶太主義)之間的隱祕呼應。
當普魯斯特看到了夏呂斯的性向,喫驚的同時大概也給了自己很多啓發吧。他和阿爾貝蒂娜的關係也變得複雜了起來,愛慕猜忌嫉妒到最終失去。這本書意識流太明顯了,在回憶和真實之間來回跳脫,對時間和生命的流逝都有濃厚的哲學意味。 追憶第四本讀的徐和瑾譯者翻譯的,真的太全面了,註釋寫了幾百頁,如果能把註釋鏈接到前文我會首推這個版本,致敬偉大的譯者。
在沒有連貫的故事情節墊底,和中心人物始終貫穿系列的小說中,普魯斯特大概是唯一具有滔滔不絕敘事功夫與在意識流中彰顯大師筆力和豐富想象力又不至於繞暈讀者的文學巨擎,事無鉅細的片段與記憶塵埃都能在他同時是望遠鏡、顯微鏡、和星際航船的生花彩筆下妙趣橫生,令人深思與回味無窮。他描寫細膩靈動,他觀察角度獨特,他引經據典而不顯得掉書袋之迂腐,他掰扯人性與兩性關係入木三分。一個在星空漫步中回憶塵世某個時期貴族上流社會複雜關係的百科全書,一曲回思記憶之美妙的時間小夜曲。第四卷着重探討了男主人公“我“對同性戀的描述和看法,以及他在愛情中複雜的心境變化。普魯斯特的文字翻到隨便哪一頁都與衆不同,文字天賦與典實在胸總是不經意地流露在最平常的對白或白描議論中。雖然寫得過長,但很少不必要的廢話。關鍵是,他和大多傑出作家一樣,寫得透徹,卻又含蓄。
2025/2/5閱畢所多瑪和蛾摩拉。對於《女囚》《女逃亡者》所要發生的,我已經明白是斯萬&奧黛特和夏呂斯&莫雷爾的愛情的慘烈複製品。複製吧…很久以前我在閱讀《霍亂時期的愛情》時也有這樣的感慨。我們不知道愛情究竟是一個多種情緒所產生的集合體,還是純粹的情緒本身,或者說是超越情緒的存在。但是人不過就是這樣,樂於冒險和探索,爲生活找點意義上(甚至是痛苦)。但是我們求取東西的意願究竟爲何產生?謎團和愛情本身能帶來什麼?本能?我們這羣愚蠢的、被矇蔽的造物!我儘量想寫一些什麼,但是由於受到震撼而無法說出。我曾在書中複製過一份斯萬的愛情,不過那些東西早已消散,有些人我們也再也見不到。全球的人類由於時區不同而採用不同的作息,但在同一份被定義的時間裏我們同時存在卻因爲距離和差異化的時鐘而遙遠至極;對於回憶的世界,其運作與此相同。沒有什麼特別,一切都是複製。 另,這是徐譯本的最後一卷。Au revoir。 “愛情真的就這樣使思想像地層隆起那樣翻騰。…在幾天前如同十分平坦的平原,在最遠的地方也無法看到有突出地面之處,這時突然聳立起堅如頑石的羣山,這羣山是雕琢而成,如同有個雕塑家不是把大理石運走,而是在原地雕刻,形成一組巨大的雕像,名爲憤怒、嫉妒、好奇、羨慕、仇恨、痛苦、高傲、驚恐和愛情。”
這一卷充斥着愛慾的底色。 開篇則是夏呂斯和朱皮安這兩個性慾倒錯者的相互引誘,引出索多瑪,另外這兩人的這出啞劇又使敘述者聯想起多年前樊特伊小姐及其女友尋求蛾摩拉樂趣的畫面(第一卷),由此引出本卷主題。 曾聽過這樣一個說法“真正的愛情是追求靈魂上的高度契合”,此卷敘述的愛情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愛慾。從正常的道德角度來看,夏呂斯和莫雷爾、主人公與阿爾貝蒂娜之間的愛情都是不對等的。 夏呂斯尋求的只是能滿足他同性嗜好的對象,如朱皮安、馬車伕、布洛克、跟班,莫雷爾不過讓男爵深度沉迷的那一個。 而敘述者對阿爾貝蒂娜的愛則充滿了佔有慾、控制慾、嫉妒和不安的元素。主人公尋求的是阿爾貝蒂娜最初對他留下的魅力與神祕印象,海灘上的阿爾貝蒂娜引起了主人公對這美感的追求,激發了他的慾望,但這僅停留於表面的美感其他人也能賦予(“每個姑娘都像第一天時那樣,有着其他姑娘的某種精華”),而他最終表明“不愛”,則是因爲無法擺脫對其女友蛾摩拉的嫉妒與懷疑,也使其無法找回最初的“美感”。可以說主人公與其是愛阿爾貝蒂娜,不如說是在愛自己的感覺。當最初的夢逝去,留下的僅僅是徒有其表的皮囊。就如當斯萬忘卻對奧黛特的“第一印象”後,心裏大聲喊道:“誰能想得到嗎?我浪費了那麼多年,甚至恨不能去死,卻把我一生中最真摯的愛情給了一個我不喜歡的、不合我口味的女人!”
掃讀。因爲舊譯本發揮太爛而唯一被比上去的一本;當然相較前三卷也能看出點進步——對白還算通順,但其餘部分依舊不時出現幾段(甚至不必其他書友點明問題光是徐和瑾一貫對連詞的錯用就讓單長句內容不知所云的)人機翻譯,實際上拋開未校訂的錯字或漏印的短語都不能說給滿了內容分,屬於五十步笑百步。 對女同(蛾摩拉)和男同(所多瑪)一方外顯一方內斂以及同昆蟲傳粉現象各自建立的情景類比關係,仍有普氏極高的靈性與想象力,不過前作已經在貴族社交圈裏打轉了太久,這裏居然還在冗長的沙龍環節浪費大量篇幅,還出現像雨果一樣散漫羅列學識、徒增審美疲勞和貴圈亂程度的毛病,硬實力夠嗆能比第三卷強,更不及一二捲了;如譯者所言,得當成寫作方向從「追憶似水年華」到「奧爾貝蒂娜之謎」轉型的過渡作(如全系列原定名「心靈的間隙」)來看。
閱讀普魯斯特的最佳方式,是以至少同等的時間同時閱讀自己過往的人生。“唯一的樂園是失去的樂園”,一切當下都會變爲陳跡,所以回憶過往,將其中的元素重新發掘、提煉、組合,也許可以此來對抗痛苦、麻木、毀滅、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