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王

朝霞升起的時分，我們將馳騁，我們將飛奔，我們把北方向你獻呈…… 俄羅斯的北方，是什麼樣子？西伯利亞，俄羅斯的苦難土地，寥廓的凍土帶，雄偉莊重的原始森林，以及偉大的父親河葉尼塞河，安詳的奧巴里哈河，幅員遼闊屹如磐石的泰加林。 黑沉沉的無邊無際的西伯利亞凍土中，藏着許多渺小而孤獨的人。有爲生存而鬥爭的捕魚人，也有采摘水越橘和酸蔓果的孩子……對於如此廣闊的空間而言，人如同蚊蚋螟蛾，如同一根草。 風雨晦暗，晨昏寒暑，花草樹木，鳥獸蟲魚，這是西伯利亞俄羅斯式的鄉土眷戀，也是作家一生思慕夢牽神縈的故土。人們如同隨風偃仰的小草，載浮載沉，卻又念念不忘葉落歸根，總想回到那個漿果生長的地方，那個青苔縱橫的地方，那個盤杉虯根匍匐的地方，與那些童年時代就愛着你，你也愛着他們的人們，相鄰而眠。 書中遍佈西伯利亞原住民們的迷信咒語和預兆禁忌：年長的原住民會向車輪跪拜；腳不能踩漁網，否則褻瀆了它捕魚量就要減少；朝篝火啐唾沫，嘴脣會爛掉；泥土化酒可以治病，用這種辦法，可以使活着的肌體，產生一種對死去塵土的厭惡。 12個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平淡又平凡，這樣普通的人，只有當他們在你眼前，你纔會看見。記憶不會去留住他們，他們會像潮溼的篝火上冒出的煙那樣，一絲絲飛散，儘管一時間很濃，很嗆人，但只是過眼雲煙而已： 獵狐的柯利亞和白女巫的傳說，奧巴里哈河的茴魚和一滴露珠，諾里爾斯克人的逃亡，楚什鎮的醉漢達姆卡和雪松商店，切禪人柯曼多爾船長和漁業稽查員謝苗的貓鼠遊戲，漁夫格羅霍塔洛，伊格納齊依奇與魚王的生死對峙，在鮑加尼達村長大的阿基姆，鵝黃頭髮的卡西揚卡、瘸腿基里亞格、流着鼻涕的小白鮭，大鍋裏翻滾的魚湯，白色羣山中的艾麗雅、“我不會有老年”的蓋爾採夫、選擇人生趨老唯一途的阿基姆。 我們得到許多愛，也愛許多人，然後又失去。年事越長，歡樂越少，猶如花朵，林子越密，花就越少，僅剩少得可憐的零星點綴。隨着年歲增長，在嚐盡七情六慾後，我們臉上，往往經常出現馴順和憐憫的神情。回首望去，故園頹敗，雜草叢生，舞步絕跡，樂聲岑寂。 生活就是這樣，飲盡了全部甜蜜，嚐盡了全部痛苦，好像明白了一切，又好像一切都不明白，好像只是剎那，又好像是整整的一生了。

不記得這本《魚王》在書架上那個顯眼的位置放了有幾年了，它接近七百頁的厚度讓我望而生畏，一直沒敢下決心取下來讀，怕自己的意志力撐不住。 也許因爲這段時間持續讀了太多非虛構作品，想換換心情，鬼使神差開始讀它。 結果是沒想到的，絲毫沒有動用我薄弱的意志力就如魚得水一般暢讀到最後。大概是因爲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 作者用新穎精緻優美的敘述修辭描繪原始森林/河流/冬天極地的風景，給人慰藉、震撼；講述人們悽愴的命運，人與動物/自然的殊死搏鬥或相互扶持愛護；人與人深沉的感情。 人性裏高尚的美好的英雄主義的一面、卑劣的殘暴的邪惡的一面都寫到了， 令人百感交集。 如果覺得太長， 可以選擇性讀最好的幾章， 我的喜愛程度排序是：白色羣山的夢，鮑加尼達村的魚湯，鮑耶， 一滴水珠。

五星好評！非常精彩！真的很精彩！文筆優美，清新，雖然有點憂傷，讀起來還是快樂，開心的！謝謝牧歌推薦！筆記如下： 人的本性也是一種自然力，受不得任何形式的放縱或抑制，“自然界它自己會在善惡之間製造平衡” 每個作家生活的地方，應該是他眷戀之所在，是他的主人公們和他的生命價值之所在。” 一個作家，不管他對現實和人生的觀察有多麼深刻，總要以自己的生活體驗作橋樑。當他觀察、理解、分析生活現象和人物內心的時候，他自己的生活經驗和感受就要對種種現象進行篩選，而且自己的生活往往就成了創作的素材。 “情節不是蘑菇，尋找也是枉然”。[插圖]這是阿斯塔菲耶夫小說觀念中很重要的一點。 一個人學會掠奪自然，學會踐踏他人的代價就是喪失愛的能力、喪失起碼的人性。 用“自白”道出普遍感受，借“鄉土”描出人間圖畫，這是阿斯塔菲耶夫小說藝術的一個重要的特色 隨着年齡的增長，我領悟到：歡樂是過眼煙雲，轉瞬即逝，常常是虛幻的；而憂傷卻是永恆的、令人得益的、始終不渝的。 一個人如果知道家裏人在等待他，在愛着他，心頭的感覺將是美好的，這對於一個人是至關重要、必不可少的。 一個人只要能不隨波逐流，能站穩自己的腳跟，生活得有主見，不爲任何誘惑所動，自求溫飽而決不從公家鍋裏舀取一杯羹，也就是說不爲蠅頭小利而出賣自己的人格，不好酒貪杯，不走邪門歪道——這樣的人就能在生活中，在人世間贏得一席之地。 百合花 空氣沁人心脾，舉目一片清新。在這樣的大雨天裏，即使心情最苦惱的人也會感到心胸舒坦，感到人間友情的溫暖；於是疲勞、憤懣，人生一切瑣屑渺小的感情，統統都會從心靈上和肉體上被驅除，被滌盪，就像灰塵和垃圾從大地上被沖走一樣。 “在這片人跡罕到的荒涼的河岸上，我對自己這種脈脈柔情都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真想在什麼人面前爲自己申辯幾句。” 百合花，又叫薩蘭卡，亭亭玉立的優種的百合花，喜歡花������的我，讀到這真的很開心！好意外！今天520！要開心！������ 可是，百合花你是怎麼來到這荒涼人跡罕至河岸邊的？ 正當我跳出擋路的亂石堆時，突然在冰草、莓系草、凌風草和各種又高又細的雜草叢中看到了一株百合花——那樣晶瑩欲滴，那樣嫺靜幽雅！在這灌木林和河邊的草叢中間它正悄悄地綻開那嬌豔的花瓣。 “薩蘭卡！薩蘭卡！”我樂得忘乎所以，像瘋了似的，差點沒從石頭上滑到冰水裏。 流水一定會把薩蘭卡帶到河裏，把它送到通古斯卡或葉尼塞的河岸上；而它一旦接觸到土地，那麼它，這野生野長的圖魯漢斯克百合花，即使只有一粒種子，也將會就地紮根、開花。 白色羣山的夢 哪裏是觀衆？哪裏是演員？哪裏是生活？哪裏是戲院？哪裏是真理？哪裏是謊言？一切都混亂了，一切都介乎扮演的生活和實際的生活之間。 “大森林裏的生活是非常奧妙的，小姐，這需要很多的精力、耐心和……你別笑，你別笑……和智慧。”“哪裏笑過了？”艾麗雅突然發覺，阿基姆的講話是相當簡潔的，完全不像是一個捉鯡魚的人說的話，他的聲音柔和，充滿着激情，滿懷好意，他好像是在對一個聽話的、穎悟的學齡兒童娓娓而談，她覺得這個人代表着人世一切有生之物，於是，一種相應的感激之情就在她心裏油然而生、逐漸滋長並擴大了。在這一刻以前，她雖然也對他說過“謝謝”之類的話，但是她把一切都看做是自然而然、理所應當的——她在大森林裏形單影隻、病魔纏身、孤立無援，如果你是一個人，那就搭救吧，幫助吧，獻身吧。然而說實在的，在什麼地方，有誰寫下過或者規定過要人去搭救、去幫助、去忘掉自己和拋下自己的事情呢？況且無私地幫助別人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嗎？ 再見吧！馬納河！請原諒我們吧！我們不僅戕害大自然，也戕害着自己，而且並不全是因爲愚蠢無知，更多的倒是因爲必需如此…… 這是沉默的時代，也是呼喊的時代；這是愛的時代，也是恨的時代；這是戰爭的時代，也是和平的時代。

衆所周知，那是一個特別的時期，阿斯塔菲耶夫卻沒選用“特別技法”，因而顯得尤爲特別。 那種“特別技法”比較典型，包括書寫我國某時期的作品，（有意或無意地）傾向於爲了某種總體的意圖而對現實材料進行特別的選擇、編織及放大或遮蔽。 這部小說沒有那般“藝術創作處理”，而是正如其中的不太重要的人物的一句話：“生活就是這樣。” 看似簡單，卻難能可貴。小說就是小說，不是論文，有如生活自身。 一個個深陷命運漩渦的漁民，面對現實生活，幾乎都無法倖免一個又一個苦難甚至悲劇，除了危險、重負、苟且，也有人仍然唱歌、做愛、關懷、眺望……色彩豐富而真實。 “因爲我相信：流水一定會把薩蘭卡帶到河裏，把它送到通古斯卡或葉尼塞的河岸上；而它一旦接觸到土地，那麼它，這野生野長的圖魯漢斯克百合花，即使只有一粒種子，也將會就地紮根、開花。” 作品風格，也很符合我的藝術審美。 比如，那句“斯大林同志萬歲”，有沒有覺得，比“打倒斯大林”更加絕望、恐懼？ 以及，靈活多樣的情景交融、比興、象喻……盡在隨評，不再羅列。 阿斯塔菲耶夫筆下，蚊子甲蟲河流森林星辰太陽……萬物可書、精彩紛呈，極其珍貴是真情自然、虛實俱美、意蘊悠長…… “一個人爲了活在人世，該有多少事要做啊！”，我感嘆的是：一個真正的作家，得經歷多少生活啊！ 完美的作品是稀有的。《魚王》的情節比較清淡，也就減弱了跌宕起伏、時空交錯、情感衝突交織等藝術魅力。其自成特色，也渾然一體。 序言的某些評論傾向，難以苟同。 魚王，實乃漁王，終究魚王也。

2020-46《魚王》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說不完激流深潭尾尾相連的游魚，數不清寒天凍土各各不同的雪花。 這是一本無從歸類的書，風景散文？詩集？小說？地方風情人物誌？ 作者的故鄉，位於俄羅斯版圖的中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遠離莫斯科/聖彼得堡的荒原西伯利亞。 書裏出鏡極多的葉尼塞河，還是鼎鼎有名俄羅斯第一大水電站的所在地。 翻開地圖看看，以爲是都是很偏的地方了，才發現俄羅斯都廣袤無際，超乎想象。 而這還不算極寒地區，都已經生活艱難到如此地步，難以相信，更遠，更偏的極地會是如何？ 這本寫於1976年的長篇，雖然不同其他蘇聯/俄羅斯文學鉅著，如雷貫耳，卻有自己的獨特風格。 可能有人會把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拿來對比，只要稍微讀一下，就知道兩者根本就是清湯和麻辣鍋底的兩種分別。 糅合了人生經歷長長的跨度，把各種際遇安插到了13篇，看似鬆散，其實暗連的風情人物誌記當中。 跟着人物到西伯利亞荒原，皚皚白雪，密密叢林藏身獵人小屋，或者垂釣，劈柴，狩獵。 挨凍，捱餓，挨蚊子咬，還有難捱的孤寂，在紙上過了這輩子根本活不下去的生活。 13個篇章當中，特別喜歡《鮑加尼達村的魚湯》這一篇，一羣小孩在漁村合作社的生活片段，是這書裏最溫暖的畫面。 即使他們生活的無比艱辛，乃至讓人心酸。 柯利亞和阿基姆算是13篇裏出場次數最多的人物了，都是又有勇氣有擔當，又能戰天鬥地的俄羅斯特有的好漢， 種種遭遇，讓人唏噓不已，卻也感受得到大大的正能量。 這本書還有無數片段的優美風景描寫，無比佩服翻譯的大師。 有時候看這些風景描寫，恍恍惚惚，神情渙散起來，好像是藉着作者的文字，自己在塗抹着風景畫。 而畫畫本來是我不具備的技能，塗塗改改，就把讀書的事給忘了。 自然還有關於魚，關於狗，關於森林生活遭遇的講述，都不是閒筆，而往往不忍卒讀。 有些小遺憾，還沒有去過俄羅斯，更沒有勇氣到西伯利亞荒原去體驗生存之難。 相信“葉公好龍”的境遇，不少人都有。 不如花些時間，好好看看這本書，然後再在夜裏體感零度的時候，勇敢掀被起牀，走到戶外哈個氣回來。 還是算了，別感冒。

讀完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的《魚王》，被作者精彩絕倫的描寫震撼了，通過作者唯美深情的筆觸，讓讀者領略了廣袤酷寒的西伯利亞原始森林以及生生不息、奔流不停的葉尼塞河的自然風光。 作品通過十三個相對獨立的故事，呈現出的濃郁、自然、純樸、原始、粗糲、貧窮、卻生活氣息十足的狩獵、捕魚小村鎮的生活。自然風光壯美無限但荒涼酷寒的惡劣環境下生存着的人們，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同時，也在不停地向自然索取着。 在《魚王》中，少年阿基姆是人類最理想的化身。阿基姆在小村落裏出生長大，上學前完全不知道還有小村落以外的世界，他不曾接受過任何洗禮，他的名字也從沒有在任何花名冊上登記過，但阿基姆骨子裏的善良純樸謙卑悲憫與生俱來。 他天生就屬於大森林，具備一切在惡劣自然環境下生存的所有本領，他從不抱怨，而是自然地接納一切，即便是對素不相識的、自私的人，他也會毫不猶豫毫不索取地去付出自己的一切。 另外一個人物-伊格納齊依奇，是一個一心想降伏魚王的人，他在葉尼塞河裏下的排鉤勾住了傳說中隱身在大河深處的魚王，它的兩隻眼睛“光禿禿的，沒有眼瞼，沒有睫毛，像蛇一樣冷漠地盯着人看，隱含着某種深意”。當魚王被排鉤勾住，同時它也把捕魚人拽進了水裏時，伊格納齊依奇的內心也陷入了激烈地掙扎。這一章節使得人類不得不思考，人類對大自然的征服是否是合理的，怎樣相處纔是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處方式。 在極其殘酷惡劣的自然環境下，自然的壯美與嚴酷只是表象，暴力纔是這片凍土地帶通行的法則。作者清晰地刻畫了俄羅斯底層窮苦人羣的種種矛盾的形象，生動地描繪出這個民族性格中最美好與最惡劣的部分，他們淳樸熱情、大氣豪爽；他們排外冷漠、錙銖必較；他們大大咧咧、齷齪促狹；他們熱情能幹樂觀、苦中取樂… 這部王小波推崇的俄羅斯文學遺珠，不愧爲俄羅斯當代文學的經典之作，是阿斯塔菲耶夫最具代表性的一部作品，被王小波總結爲“集長篇小說、中篇小說、抒情散文、道德議論爲一體”。

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以俄羅斯人特有的、似發自深沉的大地一般的、經典的寫實主義風格和飽含深情的浪漫主義的筆觸，爲我們描繪了一幅驚心動魄、波瀾壯闊的西伯利亞人民的生活畫卷！如同冬季白雪與冰凍覆蓋之下的葉尼塞河一樣，表面上毫無生機、萬籟俱寂，暗地裏卻波濤洶湧、一瀉千里。 十二個故事如同十二個璀璨的珍珠，串起了“我”的童年、青春、愛情、回憶；串起了父親、母親、兄弟姐妹還有夥伴、朋友、鄉親、情人和忠誠的狗；串起了故鄉、森林、河流、捕魚、打獵、茫茫雪原和那溫暖的牧人的小木屋；串起了幸福的、傷心的、痛苦的、甜蜜的、美好的、惡劣的、寒冷的、溫暖的、一切烙在記憶深處的或者隨風逝去的往事；串起了洄魚、細鱗魚、鮭魚甚至鱘魚的濃湯中的、春天森林裏松脂的、野花的、漿果的香味······ 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對大自然的謳歌、讚美和敬重以及人與大自然之間的頑強搏鬥、驚心動魄的場面描述，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波蘭作家顯克維奇在《穿過大草原》以及美國短篇小說家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中的極致描寫如出一轍！它們雖然沒有博爾豪斯幽暗玄妙的象徵，但是一樣能迸發熱情、激盪心靈，令人印象深刻、久久回味！ 上世紀七十年代，前蘇聯社會即將經歷全面而深刻的變化與挑戰；作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山雨欲來”之前的氣息！即使在遙遠的西伯利亞，即使在茫茫的密林深處，面對生活的滾滾洪流與悄無聲息的改變，作家亦有一絲絲的擔憂和失落；他一時既無法選擇，也無法回答！就像他在書的結尾中寫到那樣： 造化有時、萬物有期，時代包容着天底下萬般差異： 這是誕生的時代，也是死亡的時代； 這是播種的時代，也是挖出播種物的時代； 這是殺傷的時代，也是醫治的時代； 這是毀滅的時代，也是建設的時代； 這是哭泣的時代，也是歡笑的時代； ······ 這是沉默的時代，也是呼喊的時代； 這是愛的時代，也是恨的時代； 這是戰爭的時代，也是和平的時代。 我究竟在尋求什麼呢？我爲什麼痛苦？由於什麼原因？爲了什麼目的？我找不到回答。 偉大的作家總是“苦悶”的，因爲他們的苦悶常常超越了他們自己身處的世紀。

“我回故鄉去很少是出於本意和自己樂意的。通常是要我去那裏參加葬禮和葬後宴，因爲我有很多親戚、朋友和熟人；在一生中，只要你的親人們還沒有像古老森林裏年久歲深的老樹那樣沉重地折斷並訇然撲地，你總會得到許多愛，也會去愛人……” 小說開頭的第一段話就吸引了我和深深打動了我，說出了多少遊子的無奈和對家故鄉的眷戀。 王小波說，翻開阿斯塔菲耶夫的《魚王》，就聽到他沉重的嘆息。只有讀過《魚王》，才能真正體會阿斯塔菲耶夫爲何嘆息。北國的莽原簡直是一個謎。黑色的森林直鋪到更空曠的凍土荒原，這是一個謎。河流向北方流去，不知所終，這是同一個謎。一個人向森林走去，不知道爲什麼，這也是同一個謎。河邊上有一座巨石，水下的沉木千年不腐，這還是同一個謎。空曠、孤寂、白色的冰雪世界令人神往，這就是那個謎。 腳步丈量不到的地方，文字可以；眼睛到不了的地方，文字可以。《魚王》帶我走進西伯利亞神祕世界，破解了王小波筆下一個一個的迷。 《魚王》既是對美的靜觀，也是對自然之偉力的喟嘆。苦寒凜冽的北境，蕭瑟、衰敗、荒蕪，因原始而顯現出大自然的殘忍。爲求生存，在野性與人性的難捨難分之中，是否還能設想一種生命洶湧澎湃的可能？一如荒原上綿延的野火，撲滅不盡，但憑風力便可盛起。 是啊，荒蠻無度地索取漁獲，是人性，貪婪。兇狠無情地獵殺動物，是人性，殘暴。可鮑加尼達村的幼弱皆一視同仁所養，也是人性，純善。遙遠荒涼的下通古斯卡河岸邊，摘下美麗的百合花，更是人性的溫存。在這廣袤、壯麗而嚴酷的西伯利亞，草木枯榮不由人，生死一念，莫不在人。 《沒心沒肺》裏逃犯的絕對忠誠屬於信仰，實則這信仰非爲宗教而爲公義。逃犯在前往善與自由的路上幾乎成功了。幾乎。最終的結局聞者落淚。他這場仗沒有贏，卻守住了自己的道。 《一滴水珠》、《圖魯漢克斯百合花》寫得真美啊，意境十分迷人。《白色羣山的夢》是另一種咄咄逼人的好。嚴冬的凍原之上，所見皆是一片茫茫。情的真摯和湮滅，猶如火星迸出，它來過，它湮沒。阿斯塔菲耶夫把絕望的氛圍和酷寒寫得如此細緻，簡直令人讀到喘不過氣來。 《魚王》是阿斯塔菲耶夫獻給西伯利亞與永恆鄉愁的詠歎調。 小說裏有很多地方寫到狗，然而都不是閒筆： ……據說狗在變成狗以前，也曾經是人，而且不消說還是好人。這種幼稚天真而又神聖的迷信傳說，既不適用於那些睡在人們被窩裏的小狗，也不適用於一種喂得像牛犢那麼肥大的、掛着獎牌的純種狗。在狗類中，也像在人當中一樣，有好喫懶做的、仗勢欺人的、光說不動的和貪圖私利的。但是萊卡狗絕沒有沾染上貴族習氣的，只有室內犬纔會有這種習氣。（《鮑耶》） 人們有時候把狗打得很厲害，真是很厲害。而且打的往往是最好的、最有用的狗，那些拉車的、狩獵的狗。養在房裏的小狗卻不遭這份罪，它們喫的是糖塊，伸出爪子向人問候討好，輕輕地吠幾聲，僅此而已。（《白色羣山的夢》） 這一類借題發揮的道德議論在阿斯塔菲耶夫作品裏幾乎俯拾皆是。無論是自然現象如風雨晦晴、晨昏寒暑，還是動植物界的花草樹木、鳥獸蟲魚，作者常常即興地插入幾句議論，然而涉筆成趣，渾然天成，寓意都很深遠。 文中一個一個的故事不停地述說人與自然的關係：人類不加節制的破壞和索取，會導致大自然的反撲。 鮑耶：是自然的化身，最終卻死於人類之手。 一滴露珠：代表着人類本身，追求更大的自由卻忽略自己本擁有的。 魚王：人類與自然的鬥爭，其實只是一場兩敗俱傷的徒勞。 在《魚王》中，阿斯塔菲耶夫自白往事性質、抒情散文風格和道德人性準則得到了高度的發揮。這種以一己的體驗映照出普遍感受的風格，這種通過眷戀鄉土和追憶往事來再現時代的功力，構成了阿斯塔菲耶夫創作的自白性，這是他的創作的一大特色，是他創作風格的核心。阿斯塔菲耶夫很少去刻意組織情節，他越是淡淡地寫來，這種“自白”的色彩就越加濃厚。然而這並不單純是一己生活的回憶追記，作者追求的是越出個人體驗以外的共性。 阿斯塔菲耶夫沒有一旦成名就背離鄉土。用作者的話來說：“每個作家生活的地方，應該是他眷戀之所在，是他的主人公們和他的生命價值之所在。阿斯塔菲耶夫出生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附近的一個小村鎮上，西伯利亞粗獷的自然環境哺育着他成長。當他七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使這個失恃的孩子更增加了對大自然的依戀。父親的再娶，使他在兒童保育院裏度過了不同尋常的童年。緊接着是技工學校的生活。而衛國戰爭開始後，這個年方十八的年輕人又經歷了戰爭；前線、戰場、戰地醫院向他展示了生活的另一側面。戰後他也從事過各種工作：鉗工、鑄工、雜務工、搬運工……這一切構成了他創作的全部生活基礎，但是西伯利亞的大自然、凍土帶、原始森林、葉尼塞河，這故鄉故土的一切始終使作家夢牽神縈，成了他作品中反覆再現的基調。他小說的情節常常來自回憶，他似乎從不花費力氣去構思、編織情節。 他是地地道道紮根於鄉土的作家，對本鄉本土的深深眷戀之情，帶有浪漫色彩的風俗習尚的描繪，現實生活和幻想傳說的離奇交織，加上語言上濃烈的鄉土風味，都是十十足足西伯利亞俄羅斯式的。 用“自白”道出普遍感受，借“鄉土”描出人間圖畫，這是阿斯塔菲耶夫小說藝術的一個重要的特色。

看這本書總能讓我時不時想起《長江圖》那部文藝電影，影片中，男主人公駕駛着貨輪逆流而上，手中一本陳舊的詩集。這本詩集既是地圖又是日記，每個碼頭都對應一首詩，每首詩都預示一次與安陸的相遇。男主人公的行程從下游到長江源頭，安陸的軌跡卻如長江般分叉迷離。她既是長江，長江亦是她。古老受傷孕育萬物承受污染與傷害，卻依然堅韌地奔流不息，向人類展示着存在的另一種可能，安陸的旅程正是長江從入海口的混濁與喧囂，最終歸於源頭的澄澈與寂靜的精神朝聖之路。 而本書以葉尼塞河及其支流爲背景，描繪了西伯利亞的生命史詩，深刻探討了人與自然的關係——慾望，困境，救贖。葉尼塞河，從貝加爾湖流出，跨過泰加針葉林，帶着冰塊流淌過凍原，到終年寒冷的北冰洋，它也是本書隱匿的主角。 葉尼塞河周邊的獵人和漁民生存於荒原之中，依賴於冰河和荒原，敬畏它的莫測，又在未知的危險之中向它索求。我們自以爲是支配着自然界，要它怎麼樣就能怎麼樣。而作者告訴我們，人本身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破壞了平衡就要自食惡果。真正的豐盛源於節制，永恆的富足來自對自然饋贈的珍視。 人性道德的善惡同時也與乾淨純樸的大自然形成對比。在《鮑加尼達村的魚湯》一章中，鮑加尼達村裏漁業捕撈隊的大部分漁民用一鍋鍋滾燙的魚湯拯救了卡西揚卡一家人的性命，也拯救了其他暫時沒有人贍養的孩子的性命。這是人性“善”的體現。魚湯給阿基姆留下了幸福的記憶，也讓他養成了樂於助人、重承諾的善良性格。因此，在《白色羣山的夢》這一章中，大學生戈加·蓋爾採夫會把別人看作非親非故，光顧着自己，只爲自己活着。這個“自己就是上帝”的人讓魚啄幹了，讓黑貂給啃光了，在死亡的打擊下，倒在這裏。阿基姆卻把任何人，任何在原始森林裏萍水相逢的人都看成自己人。在小木屋偶遇體內高燒不斷，餓得奄奄一息的艾麗婭時，阿基姆與死亡做鬥爭，全心全意照護傷病的艾麗婭，最終倆人才能因爲定期班機的注意成功走出這個地方。 人與自然的和解，懺悔與救贖，也是本書尤其是俄羅斯文學的永恆主題。《魚王》篇中，捕魚高手依格納齊依奇，他要制服的不是那條大魚，而首先是這種盤踞在心底的聽天由命，甘心死亡的念頭。通往地獄之門的鑰匙，在那裏，誰都知道，一切有罪的人的牢獄安排在另一邊，再敲天堂的大門也是徒然……在這裏，大魚像是一條混沌中的審判者，它呆在貪心的漁夫旁邊，靜靜地看着他。只有漁夫對往事中的人發出懺悔祈求寬恕，大魚才肯遊走，放給漁夫一條生路。

這絕對是一本相當不錯的探討人與自然關係的書。 這本書最讓我震撼的，是它把人連同文明一起剝光了扔回自然面前。阿斯塔菲耶夫寫漁獵、寫荒野、寫那條始終沒有現出全貌的“魚王”——它不是怪物，是自然本身沉默而威嚴的審判。當主人公伊格納季奇與那條巨鰉魚在冰水中殊死纏鬥，我幾乎是屏着呼吸在讀。這場搏鬥從黃昏到深夜，水是冰的，人的骨頭是冷的，但你讀得出生命與生命之間最原始的敬畏與較量。 阿斯塔菲耶夫是俄羅斯文學那種“大地上的寫作者”。他不止寫風景，他寫人對土地的掠奪、對河流的玷污，寫偷獵者內心的羞愧像雪一樣無聲地塌陷。書中有一段讓我至今難忘：一個獵人在森林裏迷路，瀕死之際想起自己年輕時如何徒手捏碎一窩鳥蛋——那一刻你才明白，自然從不報復，它只是讓你在沉默中記起所有的罪。 讀這本書像赤腳踩在凍土上，每一步都疼，卻讓你清醒地活着。它不討好讀者，不製造廉價的感動，只是把生命置於天地之間，逼你直視。我幾乎想給所有在城市裏呼吸的人寄一本——它不是什麼治癒之書，它是一面鏡子，讓你看見自己走得太快，走得太遠，早已忘記了如何傾聽風聲與水聲。 我最喜歡的一章，是《在黃金暗礁附近》。冰河、巨魚、一個男人與自己的命運對峙——這場搏鬥寫得如此緊繃，每次翻頁都像在冰面上行走。而結尾那一筆，來得毫無徵兆，卻重如千鈞，讓你在瞬間看清一個人所有的罪與恕。不讀到最後一頁，你不會明白什麼叫自然的審判可以沉默至此，又可以兇狠至此。 這不是一次閱讀，是一次還鄉。強烈、鄭重、無可替代地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