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雨果
雨果在小說中塑造了旺代叛軍首領朗德納克侯爵及其侄孫、鎮壓叛亂的共和軍司令郭萬,以及郭萬的家庭教師、公安委員會特派員西穆爾丹這三個中心人物,圍繞他們展開了錯綜複雜的情節,描繪了資產階級和封建勢力在一七九三年進行殊死搏鬥的歷史場面。小說結尾:朗德納克因良心發現,返回大火焚燒中的城堡救出三個孩子,郭萬爲叔祖的人道精神所感動,情願用自己的頭顱換取朗德納克的生命,西穆爾丹則在郭萬人頭落地的同時開槍自殺。
寫法國大革命的小說,著名的有三部:雨果的《九三年》、狄更斯的《雙城記》、法朗土的《諸神渴了》。雨果與狄更斯聚焦於人道主義,法朗士則冷峻地刻畫了“共和”時期的革命法庭。 網友評論:“《九三年》是‘法國李敖+金庸’的維克托·雨果的時評集‘旺代法源寺’。中國與法國都有着這樣波瀾壯闊的‘大革命’歷史,所以我們對法國大革命的故事特別着迷,也很容易帶入,淚眼婆娑地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 適逢其時,剛看完李敖的《北京法源寺》,二刷了田沁鑫導演的同名話劇,或許這是我不自覺地尋跡。李敖在書中圍繞着改良與革命進行思考,同樣談到了選擇:“生命是那麼短,全部生命用來應付所選擇的,其實還不夠;全部生命用來做只能做的一種人,其實還不夠。”對李敖的好感正是這本《北京法源寺》,同樣我對雨果的好感便是這本《九三年》。 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臺。同年3月,旺代爆發保王黨叛亂。4月至5月間,叛亂迅速延。我們的故事便從這裏開始。 雨果對法國大革命的思辨,在《九三年》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擁護革命的核心價值:自由、平等、博愛,如同書中所寫“革命在文明身上切開一道很深的口子,人類的健康就要從這道口子裏產生。”談及共和國軍隊時,他用“我們的軍隊”表達了他的歸屬感。 然而,雨果對革命的暴力手段始終持批判態度,“自由、平等、博愛,都是和平與和諧的信條。爲什麼要給這些信條一個嚇人的外表呢?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呢?就是要爭取各個民族形成世界性的共和國。那麼,我們就不應當使他們感到害怕。” 小說的全部張力,最終在“魔鬼心裏的上帝”那一幕轟然爆發——已成功脫逃的朗德納克侯爵轉身返回燃燒的拉圖爾格城堡,救下了那三個無辜的孩子。這一神性舉動徹底動搖郭萬的革命信念,引發他對革命信仰的深刻反思,“在王權之上,在革命之上,在人世的一切問題之上,還存在着人類博大無比的同情心。”最終,郭萬選擇放走侯爵,走向斷頭臺,用生命踐行超越階級與意識形態的人道主義。 或許暴力是革命的必然代價,共和國以鮮血清洗舊制度,郭萬以頭顱淨化大革命。“在革命的絕對真理之上,存在着人道的絕對真理。”在這個滿是戲劇衝突的故事中,隨處可見雨果巴洛克式的華麗與啓蒙式的理性,讓人震服於他氣勢磅礴的排比和攝人心魄的隱喻。 就是這樣恢弘又奢侈的雨果,對侯爵轉身進入火場時的心理活動一字不寫,對失去三個孩子的母親一路尋找的苦難一句帶過,故事伴隨着那一聲槍響戛然而止,這樣的留白,給了讀者無限的想象和感慨。雨果的心真狠吶,人家是作者拿着刀子扎讀者,此刻他老人家如此冷靜地將工具遞給觀衆,讓觀衆親自動手生生地往心裏扎。這並不是一本傳統意義上的小說,角色在他的筆下都是觀念,是凝聚到極致的觀念,即便是這樣,這位浪漫主義大文豪塑造的人物形象在我心中依然鮮活。 記性驚人的飛毛腿阿爾馬洛是否等到了他的爵爺?而那個曾經幫助侯爵逃亡的流浪老人泰爾馬克,是否仍在仰望天空,喃喃自語:“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打掉王冠,放過腦袋——雨果小說《九三年》讀書總結 托克維爾在《舊制度與大革命》中提到,革命並不是在那些中世紀制度保留得最多、人民受其苛政折磨最深的地方爆發,恰恰相反,革命是在那些人民對此感受最輕的地方爆發。當時的法國國民公會顯然敏銳地覺察出了革命在城市和農村的步調不合拍,巴黎的革命訊息對農村的滲透相當緩慢。受舊制度毒害最深的旺代地區卻成了保王黨的盤踞之地,對即將席捲全國的大革命築起重重圍牆。爲了加快革命節奏,國民公會選出特派員去叛亂各地執行強制措施,大名鼎鼎的約瑟夫·富歇和本書主人公之一的西穆爾丹都在此列。前面開路的是國民公會賦予的無限權力,後面緊跟着的是磨刀霍霍的斷頭臺,腥風血雨的九三年就此開始。 雨果寫到:“九三年就是歐洲反對法國,法國反對巴黎的戰爭。什麼是革命呢?就是法國戰勝歐洲,巴黎戰勝法國。這就是九三年這個恐怖的時刻所以偉大的原因,它比本世紀的所有其他時刻都偉大。”恐怖,偉大,雨果始終對法國大革命有着複雜矛盾的看法。 流血的九三年,首先進行殊死搏鬥的是保王黨和革命黨。當時的英國一方面夥同普魯士、奧地利和西班牙等國組成反法同盟,一方面又豢養保王分子伺機從內部分化瓦解法國。自稱布列塔尼親王的前貴族德·朗德納克極其頑固,爲了恢復王權不惜引狼入室,在英國的授意下祕密潛回法國,謀求在旺代地區發動全面叛亂。巴黎的革命正在給法國割開口子,布列塔尼覺得不堪忍受這種暴力的解放,於是揭竿而起,甘願受朗德納克的驅使。先有七千人投奔,後有三百教區歸從,旺代的叛亂大軍氣焰正盛。令朗德納剋意想不到的是,當他剛踏入故土,他的行蹤就已經暴露。格朗維爾市政府發出了捉拿他的懸賞令,佈告末尾出現的簽名更是讓他恍然失神。郭萬,這個即將與之生死較量的對手,不僅是共和軍的遠征縱隊司令,還是跟他有血緣關係的侄孫。“不僅是國家內部的戰爭,也是家庭內部的戰爭”,這正是法國大革命的真實寫照。 另外一條 “規定任何軍事長官,凡是放走叛軍俘虜,一律判處死刑”的指令,讓本書的第三位核心人物西穆爾丹介入了平定旺代叛亂的戰事中。而更有戲劇性的是,作爲郭萬“監軍”的西穆爾丹曾是郭萬幼年時的啓蒙老師,兩人之間有着非同尋常的情感。“一種思想可以產生一個孩子”,正是由於西穆爾丹早年間灌輸給他進步思想,把平民百姓的靈魂注入這個貴族的腦子裏,郭萬才走上了與家庭決裂的革命之路。“一經驗明真身,立即執行槍決”,郭萬簽署對朗德納克的逮捕令時,已經完全沒有親故私情。 打掉王冠,放不放過腦袋?九三年下一個水火難容的是革命黨中的溫和派和激進派。讓我們回到1793年1月21日,那是路易十六被處決的日子,革命的流血並未因爲國王的頭腦落地而止歇,誰能想到在此之後,羅伯斯比爾還有十八個月可活,丹東還有十五個月,韋尼奧還有九個月,馬拉還有五個月又三個星期。革命者創造了革命,卻都被革命所吞沒。如果說朗德納克和郭萬之間是舊制度與大革命的較量,革命者是爲了趕走外敵、廢除君主制和守衛共和國,那麼革命的激進派對與溫和派的鬥爭已經成爲玩弄血腥、胡亂殺人的罪過。西穆爾丹奉着“絕不寬大”的命令而來,認爲“革命對於舊世界就是要冷酷無情”,而郭萬則認爲“爲了行善就不應該去作惡。推翻王位並不是爲了豎起斷頭臺。殺死國王,讓民族生存下去。打掉王冠,放過腦袋。革命是和諧,不是恐怖。溫和的思想並沒有被嚴酷無情的人好好貫徹。我認爲‘赦免’是人類語言中最美好的字眼。我只在自己有流血的危險的時候才願意流血。”郭萬的理想主義帶給我們“革命與人道主義”、“暴力與反暴力”的思考,也同時揭示了郭萬和西穆爾丹的師生關係將走向分裂。 出於對人道主義精神的追求,雨果在故事收尾時給三位主人公安排的結局出乎意料又讓我難以接受。原本我猜測,敗軍之際的朗德納克會和故事剛開始出場的泰爾馬克會有個重逢。兩人初見時,泰爾馬克說到,“我們是難兄難弟,爵爺。我乞求麪包,你乞求生命。我們是兩個叫花子。”把爵爺說成叫花子的泰爾馬克大有幾分哲學家的超然氣質,對於錯綜複雜的國內局勢,他只淡然說到“你明白,我對這些事不很清楚,一批人來了,一批人又走了,事變接連發生。而我呢,卻始終呆在星星底下。”想必老頭子對朗德納克的恩將仇報還是耿耿於懷,再見之際會有有趣的故事發生的吧。但是雨果將朗德納克殘忍暴戾的屠夫形象轉變成了不顧個人安危與未竟事業,拯救三個小孩於大火之中的英雄形象,這種驟然間的良心發現總有點一廂情願和理想化。而郭萬在朗德納克身上看到了仁愛精神,以至於全然不計朗德納克的戰爭罪過轉而違抗西穆爾丹的命令,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放走朗德納克,就更讓人匪夷所思。同樣是獻身,《雙城記》裏的西德尼·卡頓至少還有報答愛情這一動機,郭萬則純粹獻祭於雨果“在革命的絕對真理之上,存在着人道的絕對真理”這一精神主張了。至於西穆爾丹緊接着的自殺已經無足輕重了。 雨果說,“歷史有歷史的真實性,傳奇有傳奇的真實性。傳奇的真實是通過虛構反映現實。不過歷史和傳奇都有相同的目標:通過一時存在的人來描寫永恆的人。要完全瞭解旺代只有靠傳奇來補充歷史;全面瞭解得靠歷史,具體細節得靠傳奇。”法國大革命二百週年時,在法國,爲旺代叛亂者辯護的聲音特別響亮,法國大革命這個話題還將繼續爭論下去。 也許郭萬就是傳奇,那麼就成全郭萬的死吧。
看哭了,這部鉅著的高潮一直到最後一句話才戛然而止,讓人內心無比震撼。就像一首樂曲在最震撼人心的時候給聽衆一個突然的收尾,剩下聽衆在突然的沉默中反而讓自己的感受更加強烈。 這本書斷斷續續半個月,我終於讀完了維克多·雨果的晚年鉅著《九三年》。 坦白說,翻開書頁之初,我的感受是複雜的。書中繁多的人名、陌生的地名,以及那些看似混亂、碎片化的事件串燒,一度讓我感到頭昏腦漲、然後跳着讀完,我曾暗自嘀咕,這不如《悲慘世界》那般宏大深沉。然而,當我耐着性子讀到後來,才恍然大悟——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鋪墊,全是爲了最後那驚心動魄的高潮蓄力。此時再回首,我不禁驚歎:它帶給我的震撼,甚至超越了《悲慘世界》。 雨果的才華,在這部臨終前的絕唱中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他的筆觸既華美又犀利,手術刀似的精準地剖開了法國大革命那個血火交織的時代。那是一個保皇派與共和派生死搏殺的歲月,而雨果並沒有簡單地站在歷史的某一方去評判對錯。相反,他塑造了三個極具魅力的人物,通過他們截然不同的人生選擇,將人性的光輝與灰暗、崇高與矛盾,鮮活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作爲一個對歷史革命向來不“感冒”的人,我讀這本書的視角或許是獨特的。我自嘲或許是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又或者是一個崇尚“無爲而治”、偏愛大自然的隱逸者。因此,在這三位主角中,我最情有獨鍾的,竟然不是那兩位叱吒風雲的政治領袖,而是那個叫花子阿爾馬。他遊離於一切政治風暴之外,既不是保皇黨,也不是共和派。他選擇與大自然共存,閒暇時仰望天空,對着大海出神。他做的一切,僅僅源於內心樸素的良知。他救下了侯爵,也搶救了那位三個孩子的母親。如果是在歲月靜好的年代,這樣的人無疑是幸福的隱士;但在那個兵荒馬亂、政權更迭伴隨着血流成河的時代,他竟能奇蹟般地明哲保身。這或許與他一無所有、身無分文有關——因爲沒有什麼可以失去,所以也就擁有了最徹底的自由。 讀到此處,我不禁反思當下的生活,或許正是因爲我擁有的太多,可供選擇的太多,從而患得患失。那個叫花子以一種近乎神性的“無”,對抗了時代的“有”,這讓我這種只想在大自然中自洽的人,感到一種莫名的慰藉和感觸。 然而,雨果的偉大在於,他能讓不同信仰的人都找到共鳴。書中另一個讓我無法忽視的人物,是郭萬。這位出身高貴的貴族,爲了共和理想義無反顧地拋頭顱、灑熱血。他身上那種近乎完美的神性,讓我想起了歷史上每一次政權變更中湧現出的那些英雄們。 面對郭萬,我是汗顏的。因爲我承認自己沒有什麼信仰,甚至覺得所謂的革命理想,不過是政權交替過程中湧現出的一種“自以爲是”的信念。郭萬在書的結尾描繪了未來的樣子,那是雨果在生命盡頭對社會制度烏托邦式的構想——文明、和平、廢除特權,可是,幾百年過去了,郭萬心中的未來,雨果筆下的那個美好未來真的實現了嗎?並沒有!我不由得陷入了更深的悲觀與虛無:所有的政權,說到底可能都只是“草臺班子”。沒有一個制度是完美的,共和最終也會滋生腐敗,權力的更替往往只是換了一批人而已。 想到這裏,我不禁爲郭萬感到不值。一個真正高尚、靈魂如此完美的人,爲了這樣一個最終可能淪爲平庸甚至腐敗的“草臺班子”而獻出生命,這究竟是一種偉大的成全,還是一種悲壯的浪費? 但我轉念又想,或許這就是文學的魅力所在。雨果從不告訴我們誰對誰錯。即便是那個陰險狡詐、殺人如麻的保皇派侯爵,雨果也不吝筆墨賦予他高尚的人性光輝——當他爲了救三個孩子而走出塔樓、放棄逃生時,那一刻,政治立場似乎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本身的迴歸。 《九三年》讓我陶醉,也讓我困惑。它讓我看到了信仰的崇高,也讓我看到了信仰背後的虛妄;它讓我讚美英雄的犧牲,也讓我心疼這犧牲的代價。在這本書裏,每個人物都是鮮活。或許,雨果想告訴我們的,並不是哪個主義纔是真理,而是在那個血腥的年代裏,無論你是激進的革命者,還是頑固的保皇黨,亦或是像我一樣嚮往大自然的旁觀者,唯有內心那一點不滅的良知與愛,纔是人類共同的救贖。 這,或許就是我在字裏行間讀到的,最真實的“人物美好”。
雨果不愧爲一代文學大師,他這部書和他的《巴黎聖母院》和《悲慘世界》一樣,故事情節引人入勝,語言優美敘述流暢,一旦閱讀欲罷不能,不忍釋卷,終於一口氣看完了。推薦閱讀!
讀完《百年孤獨》跟朋友分享時他推薦了這本《九三年》。 對故事背景裏的法國革命瞭解甚少,是第一次閱讀雨果的書,用時接近14小時,做了200多個筆記,目前爲止最多的一本書。 雨果對每個人物的性格刻畫讓我驚歎不已。 小酒館三巨頭激烈的辯論,我想若不是精分怎麼可以把每個人的想法都寫的栩栩如生,毫無破綻,如同周伯通爲了打發時間而自創的左右互搏術,感覺雨果也是爲了自己跟自己玩兒,隨時無縫切換扮演他們三人任意一人,自己跟自己吵架玩兒。 還有侯爵的口才以及邏輯讓我望塵莫及,幾次盒飯都喂嘴邊了,換我早掛了,人老人家楞是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像搞傳銷似的給對方強行洗腦,死裏逃生不說還隨隨便便收入死忠一枚,我是幾次獻上了我的膝蓋給他。 書裏我覺得有個地方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咱們探討下,就是郭萬把侯爵放了,侯爵逃出來,在遠走高飛前他凝神沉思了一會兒說,真是這樣! 大家覺得,是什麼樣? 雖然我到現在覺得整本書都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認爲是壞人的人,但是侯爵的這句話還是讓我冷不丁後背發涼,我靈光乍現,覺得這是狡猾的侯爵使詐,他已經一無所有,所以故意回去救小孩子們,故意被抓,他其實就是在以小博大,看郭萬會不會救他。 郭萬救他:郭萬死,共和國損失一名干將,共和國必定內訌起爭端;郭萬不死,放走敵人卻不受制裁,難道就因爲他也是貴族就有特權,不能體現共和國的平等,共和國內部矛盾必定激化導致紛爭不斷。 郭萬不救他:他死,但是從此就在郭萬心裏埋下一顆迫切需要改革以建立理想共和國的種子,最後郭萬必反,共和國也必定亂得一片烏煙瘴氣。 只可惜書中沒有講擁有了超前思想的郭萬死後是否有引起改革,侯爵後來去向何處…… 劃時代的思想出現之時,必然迎來風起雲湧的殘酷革命——落後的一邊無法接受它,繼承的一方無法駕馭它,但總會有超越一切的光輝在之上閃耀。
雨果是詩人。 他的語言充滿靈氣,瑰麗得如同鑽石,鑲嵌在他那如同黃金鏤空的段落裏,變成一頂頂王冠,最終陳列在他如博物館一般的小說裏。 但是九三年這部小說,與其說像博物館,不如說是記錄時代的畫板。書中至少60%的篇幅沒有推動情節和刻畫人物,而是勾勒那個特殊的時代。廣博到政治經濟文化宗教戰爭法律這些人類文明所有產物,細緻到城市的街角,鄉村的樹洞,船艙裏失控的大炮,圖書室裏被撕碎的大書。無數的註腳表明,雨果是個閱讀量極大的作者,所以九三年能夠包羅萬象,讓你覺得他生在19世紀中卻活在18世紀末。 但是,他留給書中人物的戲份就太少了,情節雖然跌宕起伏,但人物遠遠沒有悲慘世界和巴黎聖母院更出色。 人家明明可以更好,但人家偏偏不。因爲這部小說不是爲了取悅大衆,而是爲了取悅自己。 他寫的所有角色,一開始都是角色,可當他們最終選擇人道主義的時候,就變成了他自己。 他像個珠寶店的老闆一樣炫技,把他的寶貝拿出來一一顯擺,語速極快,甚至有點嘮叨,但不是爲了兜售,而是爲了傳播,我似乎看到了他在洋洋灑灑的文字後面做出的最後通牒——這是我一生的積累,現在他是你的了,年輕人做好準備接受她了嗎? 他用巴黎聖母院撕開了命運的不公,用悲慘世界感慨了世間的虛僞,但用九三年暫時與世界和解了。 這和解就在朗格納克,郭萬,西穆爾丹最後的抉擇,這三個人承擔了本書的全部衝突和矛盾,但最終全部用自己的方式把矛盾化解了。沒有誰愧對誰,沒有誰愧對自己。 他的人道主義在這篇小說裏到達了巔峯,也浪漫到巔峯。是他最後的作品,也是他最終的思考。這種思考昇華到對未來世界的描繪,雖然是個烏托邦,但有多少人直到現在還在爲實現她而努力。 這是詩人雨果的終極浪漫。
《九三年》的一二三————我讀《九三年》 我們談論一部小說時,經常談論的是什麼呢? 根據我的觀察,談論的大多數是情節和人物,大作家E·M·福斯特1927的文學評論也如是認爲。看來,100多年前的讀者和我們一樣,津津樂道於簡愛到底是否是個“心機女”、裘德之死是否由於蘇的放蕩等等。文學作品中那些熠熠生輝的角色,足以使人忘記作品本身,從這個意義上說,《九三年》裏的人物形象,並不如冉·阿讓、卡西莫多那樣令人印象深刻,但這部雨果的收山之作仍然位列文學經典,還是努力說個一二三。 一、從開頭說起 精心設計的開篇“弗雷德樹林”——紅帽子營、逃難的母親和三個孩子——居然是一條副線!雖然是副線,但這一卷的美感和節奏堪稱驚豔: 荒蕪的林莽中,光線總是十分昏暗,在這片樹林裏,從來就沒有光亮。什麼地方都不像這片樹林這麼森然可怖。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往樹林深處走去。幽暗的綠色樹叢中疏疏落落地透進幾道陽光;地上,菖蘭、沼澤鳶尾、草地水仙、預告晴天的小花——雛菊、春天的番紅花織成一塊厚厚的植物地毯,上面點綴着各種形狀的苔蘚,既有像毛毛蟲的,也有像星星的。士兵們輕輕地撥開灌木叢,悄悄地一步步前進。鳥兒在刺刀上空啁啾。 陰森的灌木林,忽現幾道陽光,刺刀上空有鳥兒鳴叫,刺刀指向之處是母親和孩子......。光明和黑暗,暴力和柔情,寥寥數筆,九三年的混亂和分裂躍然紙上,這種強烈的對比,持續的藝術張力,在書尾達到頂峯時戛然而止。 這種以場景刻畫烘托人物性格的技巧,在“克萊莫爾號軍艦”一卷中的運用更是歎爲觀止,“夫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行於左而目不瞬”的侯爵,僅出場三分鐘,就俘虜一衆讀者。而“孔雀街的小酒館”中的性格鮮明的對話描寫,使讀者對法國大革命的三個頭號人物羅伯斯比爾、丹東、馬拉的固有認知有了小顛覆,想也知道,這是大革命將近90年後雨果對那段歷史的複雜回望。 實際上,這本書我意象最深的就是“在樹林”、“在海上”、“在酒館“三個部分,至於後期侯爵、郭萬和西穆爾丹的角色發展既令我喫驚和不解,也令我對缺乏邏輯的故事心生輕薄,一個月前剛讀完書的時候,我曾揶揄雨果給侯爵硬拗造型,可如今退了持書之時的燥氣,可憐的我發覺需要對這個說法描補一二了。 百度百科裏有對雨果的介紹: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詩人,人道主義的代表人物。確實,浪漫情節、詩性語言、人道思想,這三個特點在《九三年》裏彰顯的淋漓盡致。 浪漫主義反對古典主義的理性和規則,不再刻意突出人的理性,雨果以真實的“九三年”命名這本書,似真似幻,以激情瑰麗的故事和誇張的英雄人物來表現對理想世界的追求,無疑是一部浪漫主義小說。不能緣浪漫主義之木求現實主義之魚,畢竟沒有大仲馬罩着,唐泰斯不會一路開掛。 二、談談三個人物的結局 《九三年》的敘事包含多個場景的視角,它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自己的主場正義凜然的角色,在另一個場景的講述中,又是邪惡而反動的“叛亂者”。沒有唯一的敘述左右讀者的好惡,三條主線和一條副線扭在一起,在情感和責任、正確與錯誤、暴力與寬恕、殺戮與拯救等等對立狀態中,一路奔向最後的悲劇。叔本華認爲人在悲劇中最能感受到真理,估計雨果也希望讀者在這裏會有“人性和規則”“革命與暴力”的哲學沉思,我有一些,不多。 首先是侯爵的返身救人,我更相信這一行爲只是偶然之感覺與修養的聚合,人性只是在侯爵的一閃念間。在郭萬推他出牢門之後: 他到了外面,腳底下踩着原野上的草,離開森林只有兩百步遠,面前是空曠、黑夜、自由和生命,他卻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彷彿他剛纔聽人擺佈,任憑意外事件的驅使,趁一扇門敞開逃了出來,現在他要琢磨一下到底做得對不對,在遠走高飛之前心裏有些躊躇,要最後思考一下。他凝神沉思了一會兒,舉起右手,用大拇指和中指打了個響榧,說:“真是這樣!” 他走了。 真是太妥帖不過的結局。說實話,我一度擔心郭萬上斷頭臺時出現侯爵現身“刀下留人”的戲碼,萬幸沒有!這纔是侯爵這個老陰批之所爲。 郭萬的替死,是經過理性思辨後的選擇,這種人性的光輝是他的追求和信仰,是一個高尚的人面臨責任和道德的高貴的選擇。但高尚的人畢竟是稀有物種,芸芸衆生對“捨身成仁”還是難以做到的,這也正是大多數讀者將自身映照角色感覺到的“不合理”。 矛盾的是,郭萬是雨果塑造的“荷馬造成的人”,是雨果打造的人文理想的燈塔。但自願赴死這一行爲,在形式上仍然是遵守了規則,雖然在意義上,是對規則的反叛——這就是雨果對“規則和人性”的辯證思考,雨果雖然高喊人道主義,但現實啪啪打臉,一直打,前不久加沙還打的特別響。 郭萬臉上仍然帶着那種沉思中的喜悅神情,就像他對西穆爾丹說“我想的是未來”時一樣那麼容光煥發。這種持續不變的笑容真是再超逸不過了,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完成了自我超越的郭萬,有“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的慨然,也似乎有了“我以我血薦未來”的偉大,“風暴的目標永遠是明確的。一棵橡樹被雷擊倒,許多森林卻得到淨化!”——郭萬之死不僅是必然的,也具有了使命感。古今中外,英雄精神的塑造,概莫能外。 郭萬的頭顱落下,西穆爾丹旋即自殺,這一事件太過虛假,但浪漫主義才懶得管你真實與否,無論如何,小說要安排人物攜手共建一個完美的主題:公道高於正義。西穆爾丹不同於企圖恢復舊制度的侯爵,也不同於熱血進步的理想青年,更不同於在陰暗酒館裏的投機家,這個理性規則的冷酷衛道士,一個歐幾里得造成的人,爲什麼自殺?是自我意識覺醒了?還是他追求的秩序世界在人性面前崩塌了?是內疚還是羞愧信仰不潔了?這個角色相比侯爵和郭萬更有嚼頭,可惜雨果把他給閹了,死因不明。 人性是所有小說永恆的主題。一二三根本說不完。我更感興趣的是,這部打着年代旗號的文學作品,是怎麼如此融洽的將情感嵌入宏大歷史框架之中,讓讀者看到歷史的複雜性確實成爲了塑造新的情感形式的力量,又如何將這種個人情感引向全人類的。討論文學與歷史的關係,超出了小說經常討論的範疇,那又是四五六的事兒了。 三、轉述一段法國文學研究專家柳鳴九先生對雨果的評論,爲上述唐突之言的致歉: “如果僅把雨果放在文學的範圍內,如果只把它評判爲文學事業的偉大成功者,評判爲精通各種文字種類的技藝的超級大師,那還是很不夠的,那勢必會大大貶低他。雨果不僅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社會鬥士。像他這樣作家兼鬥士的偉大人物,在世界文學史上寥若星辰,屈指可數。他是法國文學中自始至終關注着國家民族事物與歷史社會現實並盡力參與其中的唯一的人,他在具體的歷史條件下,經過從保皇主義、波拿巴主義到自由主義、民主共和主義的過程,實際上是緊隨着法蘭西民族在19世紀的前進步伐。他是四五十年代民主共和左派的領袖人物,在法國政治生活中有過舉足輕重的影響,他在長期反拿破崙第三專制獨裁的鬥爭中,更成爲了一面旗幟,一種精神,一個主義,其個人勇氣與人格力量已經永垂史冊,這種高度是世界上一些在文學領域中取得了最高成就的作家都難以企及的。”
讀了林達的《帶一本書去巴黎》後,一直想找機會讀一下這“一本書”,可到終於讀的時候,都已記不清過去了多少年。作爲雨果晚年的最後一個長篇,距離現已經差不多150年了,但非常耐讀,而且多次被實實在在的震撼到。浪漫主義的巔峯之作! 一般來說,小說是通過故事表達關注或觀點,但我覺得,雨果應該是首先對法國大革命做了徹底的反思,然後把其思想放在一個至高的地位,再開始撰寫《九三年》的。故事的設定對法國大革命高度戲劇化,結局更是讓人拍案而起。你會對當時整個法國和歐洲的狀況有相當深入的瞭解——雨果用了幾十頁描述國民公會乃至其開會的杜伊勒裏宮,然後再用幾十頁介紹保王黨暴動的核心旺代——然後理解爲啥拿破崙會打遍歐洲(還沒看完我就把拿破崙的生平度娘了一遍,且萌生讀《拿破崙傳》的想法)。 劃時代的思想出現之時,必然迎來風起雲湧的殘酷革命——落後的一邊無法接受它,繼承的一方無法駕馭它,但總會有超越一切的光輝在之上閃耀。
【讀書打卡】《九三年》,雨果。 九三年指的是一七九三年法國大革命時期充滿血雨腥風的年代,新生的共和國把路易十六送上斷頭臺,革命力量與反革命力量展開生死搏鬥⋯ 這是雨果晚年最後一部長篇,感覺,大師浪漫的詩人氣質達到頂峯,人道主義精神達到頂峯,話癆式語言模式也達到了頂峯😂 身爲爵爺的保皇黨朗格納克,教士出身的共和派西穆爾丹,一個殘暴陰險兇惡,殺人如麻,一個冷峻理性深刻,鐵石心腸,意志同樣堅定、充滿鬥志,不懼刀光劍影,然而,在最後的時刻,一個逆行火海救人甘心被俘,一個雖堅持原則同時開槍自贖,他們堅強的意志都敗給了內心的柔軟,敗給了樸實自然的人性。 而我們可愛的郭萬,他無疑就是雨果本尊的化身,貴族出身,擁護共和。他堅定果敢,勇猛無畏,同時又溫和寬厚,有仁愛之心,他最後的選擇是:保護人道微弱的光,坦然走上斷頭臺。郭萬擁護的共和,是真正意義上的共和,他相信:在革命的絕對真理之上,存在着人道的絕對真理。我本來想說,真是情感高尚的理想主義者啊,革命時期,浪漫主義,註定悲劇! 轉念想,悲劇嗎?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雖說一直在路上,進一步有進一步的歡喜吧! 說到底,我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38@2020#九三年 “瞭解全面需要歷史,瞭解細節需要傳奇。”這剛好是我讀完霍布斯鮑姆《革命的年代》時的感覺,急需一部小說幫我填補具象的細節,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九三年》,這本在我家書架上住了三十多年,卻從未被我翻開過的書,而居然讓我在213頁遇到了開頭這句話。 郭文是完美的,雖然我依舊不能理解,“未來”真的有這麼大的力量讓他走到自己階級的對立面,並不惜以生命爲代價。也許這就是浪漫主義的意義。 讀“三個孩子”的部分時,一直很困惑,爲何如此重筆墨來描繪孩子們在圖書室畫面,感覺已經完全偏離主題。直到最後朗德納克從火場中救出孩子,我才恍然大悟。只有當讀者完全被孩子打動,並傾注感情,才能在最後說服讀者的任務:同意用救出孩子來彌補朗德納克所有的“罪過”。 編者在出版說明中批判雨果,在革命和人道原則發生矛盾時寧可犧牲革命的利益是荒謬的。偉大的文學家的偉大之處在於引領讀者回歸人性的善,在於堅信“在絕對正確的革命之上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