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的位面

虽冠以科幻之名，但更像一部文化人类学观察手记。这本集子完全没有对科幻常见的技术奇观的迷恋，只有冷静、细腻或许也有带同理心的田野调查。对照最近在读的《最后的访谈》中勒古恩流露的创作观，可以看出勒古恩在叙事方面，对环境与存在方式所塑形的偏好。这种偏好塑造了《黑暗的左手》中冬星的荒凉与艰难，定义了《世界的词语是森林》里遮天蔽日的树冠文明，在这本集子里中，则体现为一种刻意去除科技干扰的“田野感”。 《伊斯拉克粥》《吉亚的飞人》《永醒之岛》《不朽者之岛》讲基因、身体与身份认同，飞翔成为一种社会负担，永生成为一种诅咒，睡眠被彻底剥夺，在人类对身体的操纵中照见自我。 《阿苏努的静默》《维克西之怒》《宾至如归：做客赫奈比特》讲人类的性情如何塑造乃至定义一种文明，沉默如何成为一种权力，周期性的狂怒怎样被社会制度所容纳与疏解，好客与排外的边界又在何处？一个社会文明的本质，或许就在其成员共享的情感结构与行为逻辑。 《安萨的季节》讲低科技的自然生活方式与高科技文明的碰撞，为“进步”而付出的代价是否必需；《建筑》《玛西古的悲哀故事》讲漫长时间尺度上的战争与和平，仇恨与文明如何被历史书写、被建筑固化、被故事传颂，最终成为一种难以撼动的文化基因，而和平又是如何重建与维系。 莱姆也写过类似的集子，但和勒古恩这本给人感受截然不然，莱姆偏好从控制论信息论等角度，以去人类中心的方式在种种讽刺、冷峻中探讨智识边界、宇宙哲学。勒古恩很少聚焦于纯粹的技术，技术在勒古恩的故事里都只是一种工具，勒古恩更关心技术如何影响社会、文化与人，喜欢在困境中中寻求平衡与互补，更有人文关怀。

第一次读科幻女王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喜欢。 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科幻类作品的受众，似乎不再会被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所打动，前几次尝试读科幻的我“面无表情、心无波澜”，但这本书里还是有很多细节叫我惊呼出声（啧啧称奇+小小感叹+佩服作者脑洞），重新提醒我阅读虚构类作品的意义——珍视我们思想和心灵的自由。 这本书在奇思妙想之外，也颇有意趣，还蕴含许多思辨之美。作者的哲学、历史、语言学、人类学、社会学功底想必都是极深的，能从中感知到她对生命最热切真诚的关怀，作者对人类（该简单说是人类吗？）的个体欲望、动物性行为、集体社会性行为都剖析得淋漓尽致，每一个短篇都像是一场思想实验，文明文化、科技进步、种族与阶级、女性主义…….涵盖的议题很多，科幻的新鲜和诡谲让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变得有滋味而特别。阅读体验大概是——时而随着勒古恩在外空飞翔俯瞰大地生灵，时而又随着她在人性的阴暗幽微之中奔流。 全书我最喜欢的是changing planes这个行为本身，太妙了，偏爱的篇幅是《安萨的季节》《建筑》和《吉亚的飞人》，我也想随着季节迁徙，想切换生活方式，想去看看那个莫名其妙的建筑，想长出翅膀在暴风肆虐的大海上飞翔，与龙卷风跳舞。向往的位面是《社会性的梦境》里的弗林位面，假如我也可以享受“梦到山脉与河流的梦”这样的诗意就好了。 当然我也想去尤尼位面要一根莫名其妙的香肠（我们女作家的幽默真是信手拈来）。我也要和勒古恩许同一个愿，“我希望我能健康地活到八十五岁，写一些非常好看的书，然后，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死去，因为我爱的所有人都健康快乐地活着”。 我也要和她一起用剩下的愿望“让世界充满幸福，或者停止战争，或者让世界上的所有人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开开心心，一整天彼此相亲相爱，不，一整年，不，直到地老天荒。”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倘若显化是真，地球居民能不能一起默念要相亲相爱到地老天荒呢？ “为了感受数不胜数的经验和感情（并不只限于人类），从而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真是喜欢，记在心里了。 感官世界里，偶尔放开思绪，随着书中文字飞离现实生活的感受真是美妙。

科幻版《看不见的城市》，宇宙版《格列佛游记》。 作者用一个近乎冷笑话的文字游戏开场——在机场等候班机（plane）的时候，人可以穿梭于各种位面（plane）。plane这个双关语将各式各样的异世界统合进“位面”这个体系之中。 在十五个看似荒诞的位面中，旅行者遇见具有玉米基因的女士、长大后就不再言语的阿苏努族、无数人生重叠身上的赫奈比特人、候鸟般随季节迁徙的安萨人、梦境相互交叠的弗林人、说着从中心发散的复杂语言的恩纳·穆穆伊人、将长出羽翼视为诅咒和残疾的吉亚人，体验以愤怒、贵族血统、曾经血腥的历史、某种“伟大的事业”或非理性的梦魇维系的奇形怪状的“人类”社会。 十五个故事，每一个都有精彩的脑洞和丰富的内涵，《社会性的梦境》《恩纳·穆穆伊的语言》和《建筑》这三篇是我的最爱。 《社会性的梦境》 与周围人交叠渗透的梦境，将弗林人与整个种族、乃至整个世界相连。在共享的梦中，“自我”消融，进入“无限”。对“自我”的坚持和保护，使人类难以接受这种相联结的梦，但拒绝精神的共享是否也就意味着将“无限”拒之门外？ 《恩纳·穆穆伊的语言》 在被简化到极致而完美得无趣的乌托邦，恩纳·穆穆伊人「用某种无限复杂、无限丰富而又没有任何符合逻辑的用处的东西，将这个世界又变得复杂了。他们用的就是语言。 他们的语言是他们自己的繁茂而又不断变化的生态环境。」人对于变化、复杂和多样性，似乎有着本能的需求。 《建筑》 艾柯人与敌对的达柯人合作，用上千年不断建造的不可理喻的建筑，但这项被写入基因的“伟大的事业”其最初的目的已被遗忘在时间长河中，只有这年复一年的行为模式流传下来。这也许就是某些难以解释的传统、仪式或宗教的起源？ 得益于作者轻巧的笔触、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和颇具荒诞幽默的设定，虽然这本书中充满对人类学、社会学、语言学的思考，有些故事充满现实隐喻，另一些则探讨引人深思的哲学问题，但读来却很轻松惬意。 在十余分钟的空歇里，选择一个故事，跟随作者游览一个奇妙空间，思考一个跳脱桎梏的可能性，是颇为美妙的体验。

“如果…，世界会怎样”的想象合集，轻松又愉快的位面游记。 很喜欢厄休拉对不同可能性里，人与人之间情感链接的探索，是互相理解还是互相排斥？如果对现实的我们来说，真正地理解他人隔着一层无法翻越的心之壁，那么在某个虚幻之地，如果一个人同时体验着不一样的人生，或者一群人的梦境相连，他们之间是不是距离更近呢？

异世界的人类学，设定重于叙事，从另一角度说，它的设定就是叙事本身。异界叙事的拼盘式组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看不见的城市》《火星编年史》类，而对异界的构想仅可由自身世界延展，因此有些可被解读为隐喻、反讽、影射 or whatever。罗兰·巴特：「如果我要想象一个虚构的民族，我可以给它起个杜撰的名字，创立一个新的伽哈巴涅，并且在我的幻想中不牵涉任何真实的国度。然而因此，我在文学的种种符号中侵害的正是这个幻想本身。」 有很多灵性的表述。「“乌努阿”的意思：宇宙；全部，所有事物；全部时间，永恒；全体，整体。同时还可以用来指代一顿正餐的全部程序、一瓶装满的瓶子中的内容物，以及刚刚出生的所有种类的幼小动物……如果在你的一生当中，有那样一刻你知道了自己是谁，那么，那就是你的生命，那一刻就是乌努阿，就是一切。在一次短暂的生命中，我看到我母亲的脸，就像太阳，所以我就在这里。在一次漫长的生命中，我曾到过许多地方，但我在公园里挖土时，我将杂草的根抓在手里，所以我就是乌努阿。等到你老了的时候，你知道，你就会一直待在这里而不是那里。一切都在这里。一切都在这里。」

我大喇叭来了：建议印成小册子全球推广（封面务必印上“非畅销书”），在各大（中、小）机场显眼位置放置，目的是缓解乘客等待的痛苦、安抚乘客烦躁的情绪，和缓乘客和航空公司之间紧张的关系，有助于大家齐齐释放压力，和谐和会人人有责。 “位面”，简（能力有限简不了太多）而言之，当你在机场苦等飞机的到来和起飞时，可以选择（好像有时候也没法自主选择？）感兴趣的“位面”，进行一次“位面旅行”，每个位面都是一种不同于其他位面的文明，类似于一个截然不同的国度；相比之下，“位面”时间的流逝是地球位面时间流逝的几倍甚至几十倍几百倍，所以放心去，当位面旅行结束，你亲爱的飞机，可能还没到哟。 ——阿苏努。别沾染任何。很吵。静默中自有雷霆万钧。 ——安萨。如何描述一个季节。春，或夏，或秋，或冬。我在漫漫迁徙途中，给你写信。 ——弗林。梦 是林下夕阳。我们都沐浴在这片盛大的光芒中，我们都共享着同一片黑暗。 ——吉亚。所以说如果拥有了翅膀，怎么忍得住不去翱翔。即使选择了放弃天空的生活，在梦里也曾那样自由地飞。 我觉得厄休拉的文字读起来太舒服了。读的过程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回归本质”的未来感、不突兀的矛盾拉扯感，科幻的只是“位面”这个设定，而其实不同位面的生命、生活、生存都或多或少散发着原始的、野蛮的、部落的、纯粹的、古文明的气息。而无论离我们多远，在未知世界，除了灯塔、仪器、水母会发光，穿梭其中的人性，一定也会闪闪发亮。 位面的变换，通过文字，体验起来就是像是季节的交会。不是交替，是交会；能想象的吧，季节的交会，是怎样温吞地划过我们的皮肤。时间、梦境、愤怒、永生等等等等都被放大又缩小，上升又下降，疾驰又停滞，置身于另一个维度，每个位面的结尾都是那么隽永悠长，你感觉到恬逸、安全、沉浸，忘记了那架永远都在晚点的飞机。 ***这本书的味儿太浓了，所以在今天早上起来人还没清醒、眼睛就已经在看着阅读器里吉亚人长翅膀的情况下，我脑子里宿命般地响起she《北欧神话》（以下为歌词，不重要，“爱情”可以替换为所有、所有适合的要素——攻击永无止尽 不信任地进行战火染不红 你蓝色的眼睛风迎面而来像冰 我们逃出森林那山谷的回音 让痛苦变轻 我耹听遥远的 维京时代说明一段尘封的 爱情被人唤醒那回忆被遗落 在北方的海滨我们下船找寻 逐渐的靠近 时间在嘲笑着我们 是如此的年轻承诺就像易碎的花瓶维京人的后裔被改了姓名曾经存在的爱情 要怎么证明 被遗忘的神话 里有谁的曾经我们的泪变成 故事里的风景故事里的北欧 有海盗在盛行那是我们熟悉 亲切的族群 被遗忘的神话 里有谁的曾经我们的命运被 改写成了作品那誓言跟那时 间比要怎么赢你说永远等我的话 在飘零 我们的爱情 斑驳成了古文明北欧古文明的灰烬 在苏醒一句听不懂的咒语 还我们的爱情

随便拿起来读的一本书，却被惊艳到，兴致满满地读完了。这本书很像是科幻版的《看不见的城市》，以异世界的风景和习俗为故事的皮肤和肌肉，骨骼和血液却是现实中人性、人类文明以及社会的诸多切面。这正是我喜爱科幻的一个重点：绝对尊重现实生活的前提下，在现实的幽微之处所绽放的纷繁想象。 我认为“混乱和秩序”是本书的母题，从开篇第一个故事《伊斯拉克粥》开始，作者就向读者传达了这样一个隐含的信息：接下来我们将要进入一个个动乱，繁杂，变动的世界。果然在接下来的数个故事中勒古恩讨论了诸多命题，关于灵性，宗教，动物性，潜意识，社会阶级，消费主义，边缘群体的处境等等问题。但在每一个故事中，那个假想的、平行世界的人类都在这些命题上挣扎进退，达成一种或和谐的，或摇摇欲坠的，或悲伤无奈的平衡。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作者在科幻文学中尝试这样的一个实验，以尝试人类在各种层面上能经受多大的变化而仍然能够运转得当（如同《伊斯拉克粥》中，当人类的基因壁垒被完全摧毁，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基因比例还能决定某一人究竟是人类，还是一棵玉米呢？）在《永醒之岛》，《不朽者之岛》，这两篇中，我们仿佛就见到了实验失败的结果，人类自身的防线被彻底摧毁，遭受了不可逆的损坏（有趣的事这两个故事都采用了岛屿的意象，island，isolation）。而在《维克西之怒》《安萨的季节》《社会性的梦境》《恩纳·穆穆伊的语言》等篇章里，我们又仿佛看到实验成功的结果，也许这种人类的变体是奇怪的，匪夷所思的，甚至是粗糙的，但人类终归以另一种形态合理地存在着。而在《海根的王室》《大快乐》《建筑》《吉伊的飞人》等篇章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是对一些关乎人性的命题无止步的追问。在吉伊位面，人类有了羽翼，却仍然无法超越自身的偏狭，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以及猎巫行动，这其中有着作者的讽刺。 小说以《伊斯拉克粥》开篇，也就是以打破人类自身的平衡为起点，走向一个个变幻的方向，最终以《尤尼的混乱》结尾，让故事最终收尾在外部环境的彻底失控和疯狂中，我相信开头和结尾两篇故事存在着相互照应的关系，以至于整个故事集看似有一个消极的走向，即挣扎无果，在关乎人类的定义上彻底抗争失败。但我认为这其中存在着另一种解读，也就是作者在最后一篇故事中的原文段落：“假如愿望可比作马，那么我会养一大群那种沙毛的、灰毛的美丽野马，它们不会被套上缰绳和马镫，更不会被任何人制服，永远在绿色的原野、红色的高原、蓝色的山脉上奔驰。可是，胆小鬼只能骑着眼睛是画上去的木马蹦蹦跳跳，一辈子在游戏室原地蹦蹦跳跳。那些原野、高原和山脉只存在于自己的眼睛里。”也许这种失控的走向对于作者而言意味着彻底松开缰绳，让呆板的木马获得真正能够奔跑的血肉。这种对于人类自身、对于世界的诠释的放弃，意味着勒古恩作为一个科幻作者，在这个故事集中决定了把对现实的控制彻底让位于对未知的幻想。在这其中我看到了一位科幻作者的勇气和自由。

这是一本宇宙人类社会观察报告。从爱喝玉米汤的含有4%玉米基因的女士、会说话的哑巴、永醒者之岛到连接人甚至动物的梦境和前一秒和后一秒就完全不同了的尤尼。进入作者这些一个个通过时间、语言、存在、本质构建的人类社会，除了领略那些迷人奇特甚至有些不安的世界外，不由得会反观我们这个世界。喜欢不做评述有留白的作者，跟厄休拉勒古恩的这趟旅程很值得。

5章弃。“位面”这两个字给人简约的美感，我期待的是未来极简主义的故事，打开一看竟是“民族志”。 问题不是民族志，而是作者把人当景观消费，纯现象学地展示，没有交流互动。我出去旅游，肯定要去尽情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而不是像一台GoPro冷眼旁观。就算是人类学观察，也应该是投入感情的，而不是把人当做被凝视的客体。文明之间应该有交流有碰撞，而不是变成异世界标本的畸形秀。 而且当地人知道自己被看吗？这不就是偷窥狂的日记？yue。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为了反思现实问题。但真正的反思不是站在高处俯视，而是先走进他们的世界。我看过一部美剧，星际联盟遇到一个重男轻女的星球，他们没有直接说，“你们不对，不应该那样，要学我们这样”，而是理解当地生存环境，把选择权交给当地人。这才是文明的相遇，有尊重，有过程，有把对方当人的自觉。而这本书呢，连理解都跳过了，直接就是，“看，他们多奇怪”。 说白了，其实就是机场一个等飞机的顾客，为了打发时间看了一部又一部异世界纪录片，看完强行拔高说“这让我想到了现实中的xx问题”。它不深刻，只是看起来深刻。

最近有幸在读书会被书友安利后，共读并相互讨论的书，也是近期读完最为意难平的书。全书为奇幻题材的短篇小说集选的形式，以一个飞机场里候机时人们身体受到诸多限制而百无聊赖的场景为契机，引发人们因向往心灵自由而转换于不同位面中的历奇故事。 全书以在飞机场的位面转换为主线，其余的故事都是重新建构的背景与故事，以第三者观察的角度进行温和婉转记录和叙事，有软性科幻天马行空的架构，也有作为文学作品细腻的描写与娓娓道来身临其境的故事。这种平和的手法很容易把人带入情景当中，再加以极致的不可思议的社会关系设定，引发读者代入性的深度思考。一千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哈姆雷特，作者勒古恩显然没有对于各个故事情节进行主观导向，而是采取开放式的方式，只做铺设和陈述，偶尔的金句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情节后，看似代表作者的总结实则作为提示，引发读者进一步的回顾与沉思。 很多故事不一定当时就能看懂，但非常值得反复咀嚼和回味，本来想通过微信读书的书友想法交流《不朽者之岛》这个故事的，但是发现越到后面的章节，大家的笔记越少，估计很多人都坚持不下去，看到最后🤦‍♀️其实在读书会也曾鼓起勇气发表过自己的观点，感觉有点超前，很多人都不知可否。 读完《变化的位面》，我觉得社会学中的一些敏感的问题都非常适合在科幻文学作品中予以极致的放大矛盾进行隐喻或讽刺。如果有想要抨击现实却不知道如何表述的作者可以通过勒古恩的系列作品，寻找一下灵感💡 ——2024.8.25《变化的位面》读后感 PS：如果有人拜读过这本书，欢迎留言，我们可以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