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王国维
《人间词话》是王国维所著的一部文学批评著作。该作是作者接受了西洋美学思想之洗礼后,以崭新的眼光对中国旧文学所作的评论。表面上看,《人间词话》与中国传统之诗话、词话作品之体例、格式并无显著的差别,实际上它已初具理论体系,在旧日诗词论著中,称得上一部屈指可数的作品。在近现代词论界,许多人把它奉为圭臬,影响深远。本书也为当今的大众读者所熟知,是适合作为大众读物的文学理论著作。
这本书句句箴言,虽着力于词评,其美学观点却普适于文学艺术各门类。所言独到、犀利、通透,常发人深省、耐人寻味。惭愧的是本人诗词积累过于有限,很多地方一知半解。不过此书值得多次品读,定有更大的收获。认同书中对屈原、杜甫、陶渊明、李煜、苏轼、辛弃疾、纳兰容若的评价,本人也很欣赏这几位诗人、词人。作者言必谈境界,这几位的诗词即胜在境界,而其境界非“感自己之所感”、“言自己之所言”而不能及。
《人间词话》,4.1万字 知道《人间词话》此书的名气,但之前一直没有读过。读闭才对这本书的文体、视角有个盖貌性的认识: 《人间词话》是一本文学评论作品。 王国维先生针对中国历代词人和词,很果敢地提出了自己的诸多论断。比如: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夫古今人词之以意胜者,莫若欧阳公。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两浑,则惟太白、后主、正中数人足以当之。静安之词,大抵意深于欧,而境次于秦。 等等。敢于对文学史作品、作者下论断,于读者而言,如有顿悟,如有恍然大释之感。 王国维先生判词、判人,主要采用了“境界”、“隔与不隔”的方法。 读人间词话,也是从词这中文学形式在理解中国文学史,词作者的背景历史,及其所处的时代历史: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 短短一部《人间词话》,勾起了曾经熟识的多少无法言说的美和意境: 如,“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多么大的气象!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让人急不得地再找些宋词来读了。
《人间词话》 王国维的一部词话著作,简之是当今的天花板。适合新旧两代的读者,很是祟拜。 诗人之素养,以为“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吾于论文艺批评亦云然。 “造境”是诗人对现实的升华,是诗人在对现实世界仔细观察的基础上,通过浪漫的手法描绘出来的艺术图景。“写境”是诗人对现实的忠实再现,在对现实的再现之中,往往又寄托了作者自身的理想和愿望。因为两者往往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此王国维说“二者颇难分别”。 之所以喜欢用典故,无非是因为缺少真情实感,或者是因为语言的表现力不足。由此看来,如果意境完美,根本就不需要典故;如果语言高妙,用典故反而多此一举。 王国维推崇汉、晋时期的古诗,在于这些作品都质朴自然、清新流畅、不假雕饰、境界自成。
陈寅恪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中说: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已之心安而义尽也。 以身祭文化之人,我曾觉得迂腐,但读完《人间词话》,深深被王国维先生的敏锐、通达、开阔所吸引。先生看诗看词,讲究一个“情真意切、有感而发”,而看低故作姿态、故弄玄虚;又讲究一个“飒”字,是否一针见血,格局开阔,自成境界;文字之外,相比文体、格律,更看重“文品”、“文德”。 一位受文化熏陶之深而又开明的大家,在时代动荡之隙,选择以身祭文化,生命戛然而止,甚是惋惜。但大师的文字已跨越生死,见解、审美、境界高山仰止,黑暗中的光。
这种半文言文看起来很吃力,但是手稿的字体实在是太美了,感觉那时候的人比我们现在有才华、有情怀、有诗意太多!论词坛,我还是最爱苏东坡、辛弃疾和李清照!
������ 这本正文二三百页的书,放在书架上很久了。我无比困难的读了小半年,中间补充看了很多书。到现在,还只能说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我没有资格来评价这本书,只能说说这本书的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有个段子这样说“有文化看到湖边有一群鸟会感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没文化的只会说“卧槽!好美!卧槽!还有鸟!” 这就是差别。” 要是能脱口而出这句诗词,首先肯定是个有文化的人。但是,再多问一句“这诗好在那里?妙在何处?”可能得到的答案是“NB!好美!NB!绝句呀!”如果您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建议来读本书。 这本书,是指导诗词审美的书;是评判诗词审美的书;是全面由逼格提升为state的书。有可能穷极一生也爬不上的台阶,但是读了,就迈开腿,在路上了。 书有站着读和跪着读之分。
这是我迄今为止读来最享受的文论集,感谢观堂先生。 现将文中所引部分诗词摘录如下: ◆ 三 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阳春集》 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淮海长短句》 ◆ 七 宋祁《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宋景文公 长短句》 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 八 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仇兆鳌《杜诗详注》 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 一〇 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 一二 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金荃词》 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浣花词》 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阳春集》 ◆ 一三 李璟《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 一五 后主《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重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后主词》 后主《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二〇 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阳春集》 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 二一 冯延巳《上行杯》:“落梅著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阳春集》 ◆ 二三 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阳春集》 ◆ 二四 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珠玉词》 ◆ 二六 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乐章集》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稼轩长短句》 ◆ 二七 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 三六 周邦彦 美成《苏幕遮》:“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清真集》 ◆ 三七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 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 三八 杜甫《和裴迪 登蜀州东亭送客 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 四〇 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薛道衡《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 四一 《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 四三 萧统《陶渊明集·序》:其文章“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 ◆ 五一 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 一四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 一五 柳永 屯田《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 二五 温庭筠 飞卿《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苏轼 子瞻《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 三九 《沧浪》:《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境界理论&历代词评 诗词境界说: 上卷的1-9节均是讲此理论。还有下卷的第13节。 他推崇以“境界”来品评词作水平之高下。何谓之“境界”?我以为即是词人在作品中所构建出的一种超现实的、能为读者感知和陶醉其中的“艺术时空”。五代北宋词是所有时代词作中最好的,因其有“境界”。严羽“兴趣”说、阮亭“神韵”说,不如“境界”说直指根本。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 有情境,有物境:描绘境物可创造出一种意境,可称为“物境”;描绘人的感情,也可创造出一种意境,可称为“情境”。 有造境,有写境,前者偏浪漫主义,后者偏现实主义。有写实家,有理想家:也即是浪漫派与现实派的辩证关系。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前者是以我心观物,一切都带上主观的色彩;后者是以物观物,看似纯粹客观,实际也是暗含感情色彩的。无我之境须由静中得,故优美;有我之境须由动转静之时得,故雄伟。 境界可大可小,但境界小并不等于就是品级劣。 附论情与景的关系: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写情写景的“隔与不隔”:39-41则。 论大诗人之素养: 大诗人要有大胸襟:东坡词旷稼轩词豪皆因此。 大事业大学问者之三种境界: 诗人于宇宙人生,要能入能出:入则写之,出则观之。 诗人要轻视外物,但又重视外物: 诗人要有内美,要有修能。 诗人乃热心为游戏之人: 诗人人要忠实:不仅对人,对一草一木亦然。否则是“游词”。 有客观诗人,有主观诗人。前者要多阅世,后者阅世越浅情越真。 有政治家之眼,有诗人之眼。 诗词为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历代词评: 他串讲晚唐五代以来各大词人,最最推崇的是五代北宋词, 他高评价的人:冯延已、李后主、欧阳修、苏东坡、辛弃疾、纳兰容若。 他低评价的人:周美成、姜白石,再等而次之则有梦窗、草窗、玉田、梅溪等人。 细讲: 李太白纯以气象胜:温庭筠词虽然精妙,但内容太窄;冯延已可称得上“深美闳约”。南唐中主词也不错。李后主之词眼界大、感慨深。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反不失赤子之心。他的诗词是以血而书,有释迦基督原罪之意。冯正中词与中后二主词一样,气象颇大,开北宋一代词风。 晏殊词中有与诗经相近处。欧阳永叔词与周美成相比,好比淑女之与倡优。周美成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秦观与晏几道词比,淮海胜于小山。秦观词境最为凄婉:东坡咏杨花之水龙吟词这咏物词第一。白石写景词隔了一层,格调虽高但意境欠缺,故算不上第一流作者。梅溪、梦窗等也是类似。 北宋词名家以贺方回为最次:主要是少“真味”。南宋词人可以比肩北宋者,唯有一幼安耳。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东坡词旷,稼轩词豪。东坡稼轩之词,有雅量高致,白石弗如也。东坡旷达在神,白石旷达在貌,刻意为之也。苏辛为词中之狂,白石不失为狷,梅溪、梦窗、玉固、草窗等人,则皆为乡愿耳。梅溪、梦窗、玉田、草窗等人之词,失之肤浅、平淡与枯槁,彼等之词,一日作百首也得。文文山之词,有风骨,亦有境界。至于纳兰容若之词,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讲诗词体制之流变: 文体之演变,根本原因在于某种文体通行久后,即会形成习套,后世求新则需变革之。唐中叶之后,诗成为应酬工具,故衰;词能写真性情,故兴;南宋以后词,也成这酬唱工具,故亦衰。 唐五代词,生香真色。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北宋词就景叙情,至南宋则是即事叙景。楚辞最工是推屈宋,五古最工推阮陶,词之最工推五代北宋,而南宋不算。唐五代词有句无篇,南宋词有篇无句;李后主及北宋诸人则是有篇有句。北宋词家如倡优,南宋词家如俗子。词家宁为倡优,莫为俗子。 诗中五七言绝句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词上小令类绝句,长调似律诗,百字令、沁园春等则类于排律了。讲词之长调最工者:崇柳永《八声甘州》、东坡《水调歌头》。 论诗与词之区别: 诗之景阔,词之言长。诗中奇观景象词中少有,如渊明诗之跌拓昭彰、独超众类;薜收赋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东坡、白石略得一二耳。 论作词诸技巧: 大家之作,其词脱口而出,无造作之态。好词忌用替代字;少用典故与粉饰,因为这些都是借形式来掩盖内容与情感之空虚。词家应禁作感事、怀古之作。 好诗无题,因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 可作艳词,但不可作轻薄词、游词。有真情的淫词、鄙词也胜于游词。
记得最近很火的主持人大赛就有一个主持人为了节目特点翻了人间词话这本书,那时候觉得诗很美意境很深,王国维被称为末代皇帝的最后的忠诚追随者,如果,他接受了朝代更迭没有投湖自尽,他的才华是否能得到更大的施展呢?乱世出英雄,也许就是朝代更迭给了他更多思绪和灵感吧,王国维的词摆脱了抒写离情别绪、宠辱得失的俗套,重在展现个体的人在苍茫宇宙中的悲剧命运,是对生命与灵魂的考问,就像高中学的苏轼的词,寄蜉蝣于天地,渺长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在宇宙长河中,过于渺小,偏偏,就是这样的我们,在悠悠岁月长河里,迈出了我们的步伐 书很好,词也很好,也许可惜的是就是没有白话文以及拓展,如果更接地气一些或许会更好
《人间词话》是我接触最早的论词著作之一。我刚上高一的时候,我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给我推荐的,她可能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在文学尤其是诗词方面能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时过境迁,在后来的学习中我也曾数次与其打过交道,也算很有缘分了。虽然我很早的时候就有纸质书籍,但一直没能细看。时至今日,悠悠六七年过去,我才终于认认真真把它看完。至此,先感叹一下光阴之易迁,境缘之无实,昔日的那个朋友已经绝交;几年的光阴我已经涉猎了许多诗词专著,如《白雨斋词话》《蕙风词话》《介存斋论词杂著》《词源》《乐府指迷》等,也算是有一点小小的收获吧。但《人间词话》仍然是我心目中的经典,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年少的滤镜呢?如今好好品读了,做一下摘抄和归纳吧。 首先是关于“境界”的问题。有人说《人间词话》的本质是境界论,其实境界和意境还是有差别的,境界来自于佛教,意思是:“我得之果报之领域”,“心之所游履攀缘者,谓之境。”又可以分为色境、法境等。意境是境界的一种状态,是文学艺术中的境界,但也不能完全将其等同。我在叶朗《美学原理》里面找到一个大概的解释:意境就是从有限的词、物,上升到无限的宇宙中去,胸罗宇宙,思接千古,连接古今中外。而境界可能更讲究人内心的宽广度,但也不完全确定。不过,境界说确实是其论词的基础。 总的来说,境界记忆要点有:最上、本末、写造、有无、大小、三境界。一些重要的摘抄如下: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当作‘蓦然回首’),那人正(当作‘却’)在,灯火阑珊处。” 紧接着是“隔”与“不隔”说。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大致可以理解为,能否将真情表露出来。后来还有人发展为“隔之不隔”以及“不隔之隔”。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此两句原倒置),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其次是关于作词的方法。①诗人之眼与政治家之眼。 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②客观之诗人与主观之诗人。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③诗词不必有题目。 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 ④易学与难工论。 散文易学而难工,骈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⑤忠实论。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⑥音律论。 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节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 ⑦“同物”与“超物”之论,也可以说是“出”“入”论。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抑岂独清景而已,一切境界,无不为诗人设。世无诗人,即无此种境界。 ⑧一切景语皆情语论。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再次,大致是对于文体、词的发展、演变、优劣、取法的一些探讨和评价。总的来说,偏爱北宋而贬低南宋。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当作‘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馀,故其所造独工。 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 诗至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五代北宋之词,可谓生香真色。 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这一句论证得还是比较精辟。虽然在他之前,陈廷焯等词人都有论证各种观点,包括明无词之类,但是我认为王国维对词之正变问题、取法乎上的看法还是比较准确的。)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最后,是对各词人的评点。如果有学文学史,具体某一个词人的评价,很多应该并不陌生。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尽(当作‘唯’)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 美成《青玉案》(当作《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邦卿《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白石写景之作,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如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字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故以宋词比唐诗,则东坡似太白,欧、秦似摩诘,耆卿似乐天,方回、叔原则大历十子之流。南宋惟一稼轩可比昌黎。而词中老杜,则非先生不可。昔人以耆卿比少陵,犹为未当也。 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交往。两宋之间,一人而已。 白石尚有骨,玉田则一乞人耳。 周介存谓白石以诗法入词,门径浅狭,如孙过庭书,但便后人模仿。予谓近人所以崇拜玉田,亦由于此。 可以看出,王国维似乎很不喜欢姜夔。从某种程度来看,这和浙西词派以及后来常州词派的尊法是有不小的差别的。他的理论虽然没有陈廷焯那么集中且系统,不过对词的许多评价都比较全面客观,鞭辟入里,颇中肯綮。虽有一些地方我个人觉得颇有扞格抵牾之意,不过这也应该因人而异。毕竟词学著作卷轶浩繁,诸多大家也都是各师成心,其异如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