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昌渝
本书是关于中国小说史的研究,以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为奠基作,以时代为经,以题材、风格、类别为纬,论述古代小说发展的历史。将近七十年来,虽然继续出版了多种小说史著作,但都没有超过它的水平。石昌渝的著作将小说史的研究从题材引向文体,开阔了小说史研究的视野,填补了学术研究中的一项空白。
很早就关注到这本书,因为我过去一直有一个困惑,就是“小说”一词在不同时期所代表的含义以及不同时期的“小说”的名称以及表现形式。比如说唐人小说又称唐传奇。在唐代,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小说”文体概念。文人们写这种东西,觉得自己是在写“奇闻异事”。“传奇”最早是指晚唐裴铏的《传奇》,后来大家觉得这书里的故事体裁很有代表性,就用“传奇”来指代整个唐代的文言短篇小说。石昌渝先生认为,名称不重要,重要的是性质。唐传奇具备了完整的情节、鲜明的人物和自觉的虚构,所以它是中国小说的文体确立者。 关于“小说”观念的古今错位。古代“小说”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的“饰小说以干县令”,意为“琐屑之言/浅见”,与文学体裁无关。班固《汉书·艺文志》将其定义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是小官(稗官)记录的民俗,被视为“小道”,在九流十家中地位最低,不入流。这些和我们现在阅读的“小说”全然不同。 我觉得诸如此类的困惑都可以在这本书中可以找到答案。中国小说史研究的奠基之作是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石昌渝先生在前人的基础上详细梳理了中国古代小说的起源与发展。 我们现在讨论古代小说,一般分文言小说与白话小说,这是明清时期伴随着小说繁荣而发展出来的重要观念。从源头上讲,前者萌芽较早,脱胎于史传文学,最初在传统四部中分属“子部”;后者滥觞于口头文学,与宋代“说话”有关,我们讲的古代四大名著基本都是白话创作或者文白杂糅,体现出其从讲述型文学到呈现型文学的转变。《红楼梦》是其高峰。 我以前还有一个疑问,就是大家为什么都这么推崇《红楼梦》呢?这个问题问的好像我很没有文学修养一样。这个疑惑来自于我们从小受到的中小学教育,就是老师会告诉我们这是一部传世经典之作,但是我觉得要求一个小学生或者说一个中学生去理解它的丰富内涵太难了。我小学的时候读过青少年版的《红楼梦》,读到黛玉鲜花零落时泪流满面,后面我就想不到更多了。高中的时候老师讲这本书再现了一个封建时代落幕的悲剧,原来这就是其伟大意义吗? 书中提出了两点理由。第一是从小说的历史发展角度来看,古代小说受史传的实录精神影响很大,《红楼梦》的超越之处在于不去追求现实蓝本,比如《三国演义》《西游记》等有真实历史事件为依托,注重传达真实的人情事理。(这里再插入一句石老的观点,题材累积和题材自创也不是衡量作品思想艺术水平高低的尺度。)第二是在讨论《金瓶梅》时谈到太过于书写社会的阴暗腐朽丑陋,《红楼梦》中有光明洁净的部分与人性中的真善美。从个人体感来说,《红楼梦》传递的情感很适中,我也很欣赏它的“虚无”的理念,蛮有那种“世纪末意识”的。《金瓶梅》带给人的感觉太恶,冲击力太强。(它的重要意义在于是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小说,《红楼梦》是在它的世情书写中注入了诗意与悲剧精神)就拿鲁迅先生点评《海上花列传》的话“平淡而近自然”来说,我更喜欢这种表达。 关于雅俗的分野。猫老师说古代的正统始终是诗,小说并没有凭借它的流行成为主流。不过它在新文化运动之后,成为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种重要文学载体。在传统认知中,雅俗最分明的界限是它的功能以及创作者的水平。从功能上讲,自梁启超提倡“小说界革命”开始,小说就被赋予了传统诗文的“文以载道”的功能了。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讨论,当时进行小说创作的是一大批新旧知识分子,在语言形式、文体结构、审美情趣、主题思想上都有所把握。(细分来说,“小说界革命”时期的小说创作还是比较幼稚无聊的,抛弃了艺术性,五四之后才诞生了兼具思想与审美的现代白话文作品。) 现在大家讨论的雅俗更倾向于现当代文学中的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后者的内涵会随时着时代的发展,文学史的重新书写被改造。当时问过浩文老师相关的问题,包括我们怎样理解鸳鸯蝴蝶派和现在的网络小说创作,这些都可以被归为类型小说。她当时用普罗普的理论来为我进行解释,故事模型是有限的。相似的故事情节和人物设计也许会指向不同的主题。她还提到了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说是留待我去思考的。我读完之后的大概理解就是单纯复制会让灵韵(光韵)消失。石昌渝先生在书中也指出明清时期亦有不少低劣艳俗之作,现在也消弭在历史尘埃之中了。流传下来的作品都是大浪淘沙之后的产物。 大家排斥的不是俗的作品,就以李渔为例,「尽管李渔小说的形式仍是话本小说,语言也通俗浅显,但小说所表现的思想情趣却是文人的,不是市井小民的。」通俗的作品有一天也会被认为是值得研究的,真正被淘汰的是“劣”的作品。就像现代作家张恨水的创作,他融合古代章回小说的叙事美学与西方小说的心理描写与蒙太奇技法,受《西线无战事》的影响很大。这说明:一个追求卓越的“通俗”作家,完全可以利用通俗的形式,去承载严肃的、甚至先锋的艺术追求。在这样流通的过程里,会看到被认为是“俗”的形式也会承载“雅”的内容,包括审美情趣、时代精神等。
对古代小说发展流变的脉络确实梳理的非常清晰,通篇读下来感受最深的地方有两点,其一是古代小说确实受史传文学影响比较大,这对小说的发展有利也有弊。其二是古代小说始终是朝着雅俗的二元方向发展的,随着时代的不同,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情况也不太一样。最终直到曹雪芹写出了《红楼梦》,才真正将雅俗巧妙地融为一体,达到了一个无法超越的高度。总的来讲,作者写的非常扎实、详尽,读下来能够对古代小说的发展演变形成一个大致的框架,对小说进行分类的依据也很有见地。但太过四平八稳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对具体文本的分析缺乏深入的理解,常常是浅尝辄止。不过本书的重点不在分析,而在梳理框架,倒也可以接受吧。
整体演进逻辑总结 神话/史传/诸子(源头)→汉魏六朝古小说(雏形)→唐传奇(文言顶峰)→宋元话本(白话诞生)→明清章回小说(古典小说终极形态)
论文体范畴、源流与形成得益甚多,如以传奇指唐传奇小说,实至鲁迅方得以确认。但具体到某一阶段或某一文本的分析则平平,甚至有一些不太妥帖的断言。仍然推荐。“史统散而小说兴”
从根溯源,比一般文学史更有深度,透过现象看本质,大概是史学的最终目的。
《中国小说源流论》读书笔记: 一、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古小说 1、志怪小说 (1)与唐传奇的关系:志怪小说以叙事为本,讲究故事的奇特,与小说接近。所以说唐代传奇小说是源于志怪,而非源于志人。 (2)源头:可以追溯到远古,神怪故事是原始宗教的产物。 (3)代表作:《搜神记》《幽明录》 (4)特点:记录怪鬼怪异闻。作者要使人信以为真,标记时间、地点和人物籍贯姓名为方法,但最重要的是调动艺术手法,将虚幻写成真实。 2、志人小说 (1)源头:早可以追溯到先秦诸子散文,《论语》和《孟子》记录了孔丘和孟柯的某些言行。 (2)兴起原因:除了文体本身的原因之外,客观上与选拔官吏的制度和与这种制度相联系的品评时人的风气有直接关系。 (3)代表作品:《笑林》《名士传》《世说新语》 ⭐️【古小说的分化】 1⃣有史料价值的野史笔记 2⃣实录见闻但有故事性的笔记小说 3⃣有意虚构以娱情的传奇小说 二、传奇小说 1、与笔记小说的区别: 一是篇幅。笔记小说仍保持着祖上尺寸短书的文体特点,传奇小说则不受篇幅的限制,动辄千言或者数千言。 二是创作原则。笔记小说虽然也娱乐读者,但作者是据实而录,不是夸张想象,更忌讳虚构。而传奇小说的作者则任凭想象驰骋,铺张夸饰,注重文采。 2、志怪小说向传奇小说的演进:当虚构和娱乐目的同时占据上风的时候,志怪小说就演进为传奇小说了。 3、唐传奇代表作:《李娃传》《莺莺传》《长恨歌传》《霍小玉传》《任氏传》 4、⭐️唐传奇对史传的继承 (1)体例角度。唐代传奇小说单篇作品多以“传”和“记”为篇名。 (2)叙事方式。采用呈现式叙事方式,一是概括叙述,一是场景。 【唐传奇与“元和体”诗风的关系】 元稹、白居易直歌其事,以叙事诗著名。 在元稹和白居易的文学集团中,诗和传奇小说是相通的。白居易有《长恨歌》,陈鸿有《长恨歌传》;元稹有《莺莺传》,李绅有《莺莺歌》;白行简有《李娃传》,元稹有《李娃行》。同一题材的不同文体表现,在情感上、精神上以及在想象的驰骋上,却是原则一致的。 5、诗赋在传奇小说中的作用 ✔️男女之间传情达意。如《游仙窟》中对歌试探。 ✔️人物言志抒情。 ✔️绘景状物。用骈俪句式铺排景物、描写肖像,这种手法在后世的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中发展为一种模式。 ✔️暗示情节的某种结局。 ✔️议论。后世的白话小说在叙述某人某事关键的时候打住,来一个“有诗为证”,这种方法直接来自于“说话”艺术,但也与传奇小说有着相通之点。 6、传奇小说的蜕变➡️ (1)专集的变化:传奇小说以专集形世之风兴盛之后,有许多专集已经不纯粹是传奇小说作品,其中夹杂着笔记小说和野史笔记性质的作品,甚至基本上就是笔记小说和野史笔记。 (2)宋代传奇小说:宋代的传奇小说上承晚唐余绪,文人的作品多寓劝诫,现存的作品又多取材历史,近似于杂史杂传。宋代传奇小说观念意识明显下移,这就是传奇小说俗化的开端。 (3)元代传奇小说:《娇红记》是元代传奇小说的代表作品,是从雅到俗转变过程中的关键。以艳情为题材,文言叙述夹以大量诗词,这种文体影响了有明一代的传奇小说。 (4)明代传奇小说:明初瞿佑的《剪灯新话》是传奇小说通俗化道路上的一次反拨,以小说为语言媒介,文中加入大量诗词。 三、话本小说 1、定义:源于“说话”伎艺并且仍然保持着“说话”的叙事方式的小说,主要指白话短篇小说。 白话长篇小说从从“话本小说”中分离出来,叫做章回小说。 2、“说话”的发展脉络 ✔️唐代俗讲:为了争取庶民,讲经有时采取民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吸收民间说唱方式,称作“俗讲”。唐代俗讲的话本叫做“变文”。 宋代“说话”四大家数“说经”一家与俗讲有着直接的传承关系。 ✔️北宋“说话”:有专门的艺人和专门的表演场所,已经完全职业化和商业化。 ✔️南宋“说话”:分为四家,分别是小说、说经、讲史、说铁骑儿。【胡士莹说法】 ✔️宋元以后继续蓬勃发展,明清两代出现了一些著名的艺人。 3、话本小说的产生和发展: 1⃣明代嘉靖年间清平山堂编刻的《六十家小说》(今称《清平山堂话本》),是现存最早的一部短篇话本集。 ⭐️区分话本小说和“说话”底本:话本小说是摹拟“说话”的书面故事。 2⃣冯梦龙编撰的“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是话本小说史上集大成的作品。 3⃣“三言”之后产生了“二拍”、《型世言》和一系列话本小说专集,但思想性和艺术性都达不到“三言”的水平。 4、入话 入话可以是一首诗或是数首诗,也可以是一个小故事,以小故事入话又称作“得胜头回”、“笑耍头回”。 四种类型: ✔️关目相类,但故事相异,主题思想也相异,入话和正话这样联缀,既增加小说的趣味性,也启发读者在同中求异。 ✔️用入话的故事来阐释正话的主题,入话和正话由某一个共同的观念沟通起来。 ✔️入话和正话相反相成,用相反的故事做入话,达到衬托正话主题的效果。 ✔️议论。入话没有完整的故事,而是用诗词、典故,或者夹叙夹议,来阐释正话的主题。 5、话本小说与传奇小说的不同 ◽️话本小说叙述故事使读者感到有一个叙述者存在;而传奇小说给人身临其境之感 ◽️话本小说韵文可以重复使用,从而形成套语;传奇小说中诗词歌赋不重复使用 ◽️话本小说形成了“入话”和“正话”的特别格局 ◽️话本小说多有评论;传奇小说一般来说评论不多,而且不随便中断情节插进来,绝大多数评论置于篇末,仿《史记》“太史公曰” 6、话本小说的雅化 1⃣李渔:话本小说代表作《无声戏》《十二楼》 ◽️运用话本小说这个通俗的形式来表现文人士大夫的灵魂 ◽️对传统体制进行革新:一篇小说回目不定;入话已退化;几乎不用套语,韵文与情节人物有血肉关系 2⃣《醉醒石》《照世杯》 ◽️韵文自创 ◽️语言:常借用文言,而且喜欢用典 3⃣《豆棚闲话》 书中描述性的文字是书面化的白话,不是口语化的白话,接近现今普通话的书面语言。 四、章回小说 1、定义:是中国古代的长篇小说。一部小说分为若干卷回,每回有回目,回目有用单句的也有用偶句的,用以概括本回的主题。每一回都在一个故事的要紧处打住,“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发展 1⃣平话 基本上是对“说话”中“讲史”一类题材的记录整理,或将“讲史”杂糅史抄,拼凑编辑而成。 2⃣累积型小说 如《三国志演义》《西游记》《水浒传》,题材经过若干代人的不断累积修订,最后由一位作家写定。 3⃣独创型小说 如《金瓶梅》《红楼梦》《儒林外史》 3、成书方式 ✔️“滚雪球”式累积 采取这种方式的多是历史演义小说,以《三国志演义》为代表。 《三国志平话》------《三国演义》 《武王伐纣平话》------《列国志传》------《封神演义》 《小秦王词化》--《唐书志传》--《隋炀帝艳史》--《隋史遗文》--《隋唐演义》 ✔️聚合式累积 由若干个原本独立的平话或话本小说聚合而成 《水浒传》:将各分支故事作第一次聚合的是《大宋宣和遗事》 【连缀式小说结构】 ◽️连环链条,一个角色结尾出现另一个角色,如《水浒传》《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 ◽️珠串式线性结构,如《西游记》四人贯穿情节始终、《镜花缘》游历海外的部分、《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4、古代小说流派 💛文言:文言小说从来就是书面文学,但受语言媒介的局限,读者面受到严重限制。 💛白话:构成中国小说主流。 从勾栏瓦肆“说话”中脱胎出来,受到“说话给听众听”的模式的深刻影响。 5、才子佳人小说 (1)传奇小说与白话小说的合流 才子佳人小说叙事用白话书面语,喜缀诗词,爱用典故,意趣格调与传奇小说一脉相通。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说可被看作是白话的传奇小说。 (2)产生背景 科举制度以及科举制度之下的士人心态;婚恋题材的小说距离政治较远,不因改朝换代而稍减 (3)产生时间 作为一种小说类型成立于清初。 (4)模式 才子佳人的主题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解决总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大团圆。才子佳人之间必有作乱的奸徒小人。叙事采用白话章回体小说体制,语言却在文言和白话之间。篇幅在16-20回之间。 (5)变种 清末盛行的狭邪小说,如《品花宝鉴》《海上花列传》《花月痕》等。才子仍是才子,佳人变为优伶和妓女。
收获颇丰啊!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等后面我整理一下写成感想再发出来。(PS:看这本书时我发现了一个适合我的读书方法,一边在电脑上看,一边在WPS总结每一节的内容,摘抄句子,写下感想。这样会很慢,但是到后面就会快起来,因为主要的目的是让我不要有畏难情绪,只要开始了,就成功了一半。以前看这种理论的书,总是看了一点点就头疼不想看了,要么就是艰难地看了一半,却发现什么也没记住。用这个方法就好多啦!) 《中国小说源流论》读书报告 《中国小说源流论》是石昌渝先生的著作,主要讨论中国小说文体生成、发展和演变。将小说史的研究引向文体,是一次突破,开阔了小说研究史的视野。阅读本书时我将其大致划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为第一章,讲述本书小说文体的界定和小说文体诸要素;第二部分为第二章到第三章,讲述小说文体的孕育;第三部分为第四章到第六章,分别讲述传奇小说、话本小说、章回小说这几种小说主要文体类型的演变和文体结构。由于小说文体各要素发展进程不一,加之书中涉及到的小说文体分类繁杂,在阅读过程中容易感到错乱,所以我将其进行了大致梳理。 小说文体的孕育 作者首先明确,中国历史上存在着两种小说:一是附庸于史传的本质在于实录的尺寸短书;二是以想象虚构为主供人阅读消遣的故事,前者是传统目录学的“小说”,后者为作为散文体叙事文学的小说。在唐代以前只有一种“小说”,即传统目录学的“小说”,是今天小说的史前形态,唐代传奇小说是小说文体的发端,唐代以降,两种小说并行发展。本书所论述的小说就是作为散文体叙事文学的小说。 神话和诸子散文都对小说有影响,但是都没有与小说发生文体的直接传承联系。真正孕育了小说文体的是史传,小说自成一体后,在它的漫长的成长途程中仍然师从史传,从史传中吸取丰富的营养。 史传文学坚持实录原则,有些作品依据传闻和想象添枝加叶、尽意夸张,失去了史传的品格,于是便从史传分离出来,逐渐形成两种文体,一是杂史杂传,一是笔记小说。两种区别在于篇幅大小。魏晋南北朝时期古小说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作者没有直接说出“古小说”这种文体与上面说的“笔记小说”的关系,但是以它们都为尺短寸书,不拒体例来看,当是差不多的,只是“古小说”为一种历史概念。古小说自唐代以后分化成了三种小说:野史笔记,笔记小说和传奇小说。这里的笔记小说和前面提到的笔记小说范围应当不同。前一个是统称与杂史杂传相对的篇幅短小的文本,后一个是更为细分的分类,专指实录见闻但有故事性的笔记小说。传奇小说来源于志怪小说,同时来源于杂史杂传。 各文体的大致演进过程 传奇小说。 传奇小说诞生于唐代,但最早用“传奇”作为一类作品的全称是元末明初的陶宗仪。唐代传奇小说的发展以沈既济的《任氏传》为标志,进入成熟和鼎盛时期。在此之前为前期,作品多少带有南北朝志怪小说的胎记。在此之后为后期,而渐渐向史乘靠拢。受古文运动,“文以载道”思想等诸因素的影响,传奇小说的观念意识下移,进入俗化的过程。明初出现过一次雅的复归,代表作品为瞿佑的《剪灯新话》,传奇小说创作又呈现上升趋势,不过题材渐渐归向才子佳人的婚恋故事。到清初,形成了才子佳人小说,被看作白话的传奇小说,是传奇小说与白话小说合流。之后,《聊斋志异》横空出世,达到了文言小说艺术的顶峰,同时也是文言小说的绝响。 话本小说 话本小说的本源是“说话”,“说话”源于说故事,说故事源远流长,秦汉就有俳优侏儒的记载。汉魏以来,佛教兴盛,会在民间开设“俗讲”,俗讲是佛教与民间说唱文学结合的产物,对于“说话”伎艺产生尤为深刻的影响。“说话”伎艺在宋代职业化,分为“四家”:银字儿、说铁骑儿、说经、讲史书。话本小说是摹拟“说话”的书面故事,不是说话人的底本。宋元两代是话本小说发展的初期,明初至嘉靖前,话本小说的创作陷入一百多年的低谷,嘉靖后到崇祯年间,话本小说繁荣,“三言”“二拍”“一型”标志着话本小说的高峰。清初至乾隆年间话本小说还相当繁荣,在数量上大大超过明代,以李渔的《无声戏》、《十二楼》为标志,话本小说明显雅化,渐渐远离“说话”,乾隆年间杜纲撰写的《娱目醒心编》已成为道德说教的工具,话本小说从此衰落。 章回小说 宋代“说话”有四大家数,其中以“讲史”一家的故事篇幅最长,说话人一场两场不能讲完,必须分为若干回,这就孕育着书面文学的章回小说。章回小说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初级阶段的作品是平话,写作性质基本上是对“说话”中“讲史”一类题材的记录整理,或将“讲史”杂糅史抄,拼凑编辑而成。中级阶段的作品是累积型小说。从平话到章回小说的累积成书过程有两种方式,一是“滚雪球”,二是“聚合式”。《三国志演义》是“滚雪球”,《水浒传》是“聚合式”。高级阶段的作品是独创型小说,如《金瓶梅》、《红楼梦》。高级形态的特征还表现在叙事方式上实现了从“讲述”到“呈现”的飞跃。《红楼梦》是白话小说的终结。 前面的总结只是一个极为简洁的概述,就好比一根干枯的树枝,而石昌渝先生的关于文体各要素的论述与证明,就好比一颗摇曳着金叶的大树,更有价值和更为严密。我的简单而粗糙的提炼,只是为了在研究这本书时不至于眼花缭乱而与精彩论述失之交臂。在大致捋清了小说文体的发展后,我才能够去体会作者以文体研究法做出的论定过程。但是我学识实在浅薄,因此不能很好的掌握全书的内容,以下所述也不过是浅薄的分析和感想而已。 本书中有关小说的界定,小说文体的孕育的过程,传奇小说、话本小说、章回小说三者的区别与联系及大致发展过程等问题,作者都从文体要素角度作了详致的分析。 白话短篇小说和白话长篇小说都源于“说话”,文体十分接近,但是体制有不同。短篇小说开头有“得胜头回”,长篇小说开头有“楔子”。前者来源于“说话”,后者来源于戏曲。“得胜头回”只是小说的附加成分,而“楔子”与全剧情节不可分割。还有,在叙事方式上,白话短篇小说接近“说话”,而长篇小说离“说话”较远。一个更主观,偏讲述式;一个更客观,偏呈现式。通过两者文体不同要素的对比,能够很清楚地做出区分。 作者认为是史传孕育了小说文体,史传包含的小说文体因素归纳起来大致有三点,第一是结构方式,第二是叙事方式,第三是修辞传统。史传的结构方式大致有两种,编年体和纪传体,后世的长篇小说基本沿袭了这种结构。史传的叙事方式分为四种,描状才行、记叙事迹、记录言语、作者议论,这四部分也基本是小说叙事成分的构成要素。后世小说的全知视角的叙述方式也是受到了史传影响。史传的修辞传统,也就是处理作者与作品、故事与主题、作品与读者等几种关系的原则,对于后世小说创作的也有深远的影响。作者的文体要素分析法很好地回答了史传是小说文体的源流的问题。 另外,作者很好地考虑到了时代背景和文学思潮对小说发展的影响,其中不乏独到创新的见解。 在阐述话本小说的产生和发展时,作者通过对书籍刊行时间和文类的归纳,发现话本小说至嘉靖后进入繁荣时期。他先预设了两个方面,一是话本小说传统惯性的推动,二是商业的发展和印刷业的进步为通俗小说提供了物质条件。但是这两个原因都不足以说明何以刚好在明嘉靖年间繁荣的问题。他从对话本小说做出重大贡献的几位文学家入手,如袁宏道和冯梦龙,他们的思想受到李贽影响,而李贽又可以追溯到王阳明。王阳明说过:“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文学观念的变化,会影响士人们的创作激情与创作实践,正是王阳明心学的发展促进了通俗文学的崛起,让话本小说在此期间得以涌现诸多优秀的作品。 还有,唐代是诗歌的时代,作传奇者既然为士人且传奇作为士大夫高雅的消遣,那么不可能不受到诗歌的影响。传奇小说的鼎盛期几乎和“元和体”诗歌时代同时不是偶然,当时的诗歌与传奇小说有很多都是同一题材的不同文体表现。作者提到,元和诗风对于传奇小说最大的影响在于加入了情感和想象,使传奇小说在由史传分支而来的新道路上前进了一大步。 然而,唐朝传奇小说在经历鼎盛和繁荣后,后期渐渐萎缩了,参与创作的大作家变少,题材的范围和风格渐渐变窄。作者认为古文运动和儒学复兴对其造成了一定的消极影响。在“文以载道”这个标准下,传奇小说不可避免地会被人斥为不入流的闲文,而且丢掉重情的神韵,转变为寓言和说教的载体。参与创作传奇的士人减少,创作群体的水平下滑,文学情调变得呆板,衰落是必然的。 不过我有一些费解,元和诗风大致在在唐宪宗元和年间,古文运动大致从唐德宗贞元到唐宪宗元和年间,两者时间相近,何以对传奇小说产生相反的影响呢?这个问题留给我后面去研究。 最后,本书在以严密而创新的以文体要素论述小说史外,还提出了很多对于小说研究的独到观点。作者提到,受到史传影响,不管是传奇小说、话本小说、章回小说还是戏曲,都热衷于将故事依附于确定的地点、朝代与人物,在叙述的时候总要标榜故事和人物是生活中所实有。“真事隐去”“假语村言”,《红楼梦》开篇就点出小说为虚构,才摆脱了小说附庸史传的自卑心理。但是一些评论家却仍然受传统观念影响,忽视小说的虚构化,挖空心思索引探幽,力求找到小说影射的真人真事,越研究在歧路上走得越远。学者赵益发表的论文《通俗文学的作者属性及其文学意义》里也有类似观点,“通俗小说是以文本‘说话’的,欲图发现作者并以此证明作品文学思想旨趣的批评方式既不具备合理性,也不具备可能性,甚至会将研究引入歧途。”我同意作者的看法,一味将人物、情节等进行解构,在给人物下定义、为小说找原型上乐此不疲,而忽视对小说文本的欣赏、对情韵的体味,是一种买椟还珠、舍本逐末的举动。 总之,石昌渝先生以简短的篇幅,解释清楚了小说源流、小说各文体和各文体要素的发展,是极为不易的,为我国小说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这是一本深度剖析中国小说发展历程的专著。本书以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为基石,将小说史的研究从题材引向文体,开阔了小说史研究的视野,填补了学术研究中的一项空白。 书中详细阐述了小说概念的起源与演变,追溯了小说从《庄子》中的初步出现,到东汉时期被目录学家视为文体的过程。书中特别指出,唐代传奇小说的出现标志着散文体叙事文学的小说脱离了母体,而到了宋元时期,“说话”成为了一种流行的艺术形式,其中的“小说”是按题材分类的一个类别,但还并非书面文学。直到明代,“小说”的概念不仅在“说话”中由“种”的位置上升到“属”的位置,统摄了其他几类,而且由口头文学转变为书面文学,具备了作为散文体叙事文学的小说概念的内涵。 此外,本书还深入探讨了小说的社会功用与价值,认为小说起源于唐宋时期,被视为一种能负载人类真情的散文体叙事文学。这一定义表明,小说的价值并非仅在于是否真实记录了历史事件,而在于它是否能够体现出人类的情感状态。 在探讨小说文体时,本书对文言与白话小说的分流与融合,以及它们的叙事方式差异进行了详细的分析。书中指出,文言与白话小说的分流与融合主要表现在它们并行发展的过程中,互相吸取对方的长处,在各自的发展历程中,不断地吸收对方的优势和特点。 同时,本书还深入剖析了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文体差异,指出它们的差异主要是由于容量、处理题材角度以及表现方式的不同。
第一次读一本学术著作这么上头 虽然看魏晋之前时期的一些小说里有一些字还有古文都不是很理解,但通过查相关的资料,感觉触类旁通地学到了很多。 解决了一些鲁迅《中国小说史要略》里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 将小说研究从题材引向文体,以“史统散而小说兴”为核心,捋清了小说文体的流变,古小说,寓言,志人,志怪,传奇,笔记,野史,史传,说话,小说之间的流变和关系。 作者对古代各类小说从叙事学角度的深度分析令人大开眼界,作品严谨而不失很多精辟的分析,同时也学习到了一些从叙事主体的角度进行文本细读的方法。 文中有两句点评非常精辟,点评《镜花缘》讽刺是辛辣的,揭露是深刻的,抨击是强烈的,但理想却是乌托邦的。短短一句就写出了作品好则好,但没有深刻抓住当时社会的根本问题,又评《西游记》中的师徒人物作用犹如一串珍珠项链的骨线,那些散乱的珍珠有了他们才串成一个充满生气光彩夺目的艺术整体,将连缀结构用骨线和珍珠比喻,让这些抽象的概念又让人有了耳目一新之感。
本书是关于中国小说史的研究,以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为奠基作,以时代为经,以题材、风格、类别为纬,论述古代小说发展的历史。将近七十年来,虽然继续出版了多种小说史著作,但都没有超过它的水平。石昌渝的著作将小说史的研究从题材引向文体,开阔了小说史研究的视野,填补了学术研究中的一项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