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筱一
什么样的作家是法国现代经典作家?现代经典作品的定义是什么?萨特、波伏瓦、加缪、杜拉斯、罗兰·巴特、萨冈,罗布—格里耶、勒克莱齐奥,还有米兰·昆德拉,这一批出生于二十世纪的作家,突破性地继承了法国小说传统,也用自己的方式完美地诠释着福楼拜、普鲁斯特和纪德所奠定的现代法国小说传统。他们开启了法国文学史乃至思想史的一个重要时代,所谓萨特的时代。正是在这个时代,文字显示出它最后炫目的力量,它在延续一种以性感对抗死感的法兰西文学神话。他们,建立了属于现代的文字传奇。
老师对文学和翻译事业的激情和热爱从字里行间溢出来深深触动我。 尤其是在杜拉斯的篇章,老师的解读几乎是切身,切作者之身才能切读者之身。“不行”的评价说评论太过个人和主观。可我一向认为文学批评必须要从自身生命出发才有学术活力。而此书文体也并非学术论文,而是课堂讲义,在师生思想碰撞的课堂上,这样的真情一定感人至深。 前言和后记都让我想起本科期间深深感动我的文学课程,于是再次爱上我的老师我的学校。
摘—— 最好的读者和最伟大的情人一样,是能够深陷在小说世界,“自我放弃”的人。这是我们要做解读的杜拉斯在讲述写作时喜欢用的一个词。放弃自己,放弃自己社会的、政治的、情感的界定。任由自己被蛊惑,被迷梦一般的情景“魇住”。 放弃自己的前提是绝对的爱,应该是并不期望对方给予过多物质性回报的爱:而在这样的一种爱中,我想,我们所期待的绝不会是答案和结局。只有放下我们先前所有的一切对我们的价值观所作出的种种规定,放下要学习到一点什么的目的性,才能够听凭自己在文字的世界里漂浮和辗转。才会和保罗·德拉罗什画中的年轻女性殉道者一样,安静地在水面荡漾,有涟漪,有光,但是真的,不会有失望。
袁筱一的课堂讲稿,讲了九个比较有代表性的现代法国作家。跟着她读了一个春天的法国文学。 绪论写得很抒情又深刻,字里行间是她对文学的激情。她认为文字的价值在于“用文字的性感抵御存在的死感”。“不要总是往大的方向去看,哪怕主题已经给了你足够丰富的思考和感觉,也不要错过你走上岔路时,遇到你所不曾期望过的一片风景给你的震惊和感动。作品里的一个段落,一句话,一个词就能给你带来一种颠覆性的快乐:就能令你在某个午后,在纷飞的大雪之中,或是透过树叶照射下来的斑斑驳驳的阳光中,忘记尘世里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后现代的感动不要期望那么久,一个小时,一天就可以了。至少在这一个小时或者一天的时间里,我们暂时忘记了生存的死感。而仅凭这一点,文字就已经在你我的身上完全实现了它的价值。 夫复何求?” “在最后一讲的时候,我带去了一张巴伦博伊姆弹奏的德彪西,画面上,蓝色的彩绘玻璃窗一扇扇地打开,阳光一点点地透进来,穿着白裙的女子在舞蹈。我在学生的眼睛里看到很多的困惑和感动——困惑和感动在这样的时刻,真的是最美丽的搭配。” 在小说里探讨时间、人性、荒诞和爱的虚伪与真实,困惑和感动不仅仅属于读者,更属于命运。
果然是大学公选课的气质,讲了许多文字以外的,作者的生平,以及作为读者的所思所感。很像一场一起逛博物馆的旅程,袁老师是一位很能调动起我们兴致的讲解员。
为了功利的考试来阅读本书——但其实也做不到完全功利,如果足够功利那就不需要尝试理解法国文学、20世纪的法国文学,直接采取一些手段背下来就好了——读到了一直想触碰但是迟疑了解的文学性。从一个精致的功利主义者的角度来讲,这本书并没有实际上帮我解决什么问题(除了能够更快更好地背诵名词解释的词条外),甚至“平添”了许多困惑,让本来像“老骥伏枥”一样只需埋头走路的我,抬起了头,望着周围的我,一脸不解和茫然。 那么,读这本书对我,对我们这些人有什么意义呢?袁老师的话也许能作为一个答案。 ——“矛盾,用我喜欢的,矛盾的诗意表达——悖论。我以为,我们的学生所受的教育令他们不习惯这个词:悖论。他们习惯问一切要一个答案,直接而简单,可以略去很多痛苦。他们习惯明确的目标,习惯行动和选择。他们经常不能够明白,在思辨的层面,悖论是生产性的,不直接导向一个结果,但是,可以把我们带到我们从来不曾注意到的旁枝末节的风景里去。而这旁枝末节的风景,或许就是生活本身。” 有些除了功利的应试、世俗的生存欲求之外的,需要我们知道的东西。文学便是其中之一。
大学讲稿,切入点是读者视角而非理论视角,绪论里对理论和学术有自己的反思,看上去立场清爽。萨特没讲清楚,间接影响了后面的波伏瓦,恰恰因为缺乏了理论加持,面对“存在”的纠缠与复杂,显得左支右绌、笨手笨脚,很多关键推论点滑得过于轻易,基本上相当于“显然”“得证”,最后靠由表及里的文字感性甚至文艺的气质糊弄事。加缪难得写得不错,杜拉斯和萨冈也还好,但稍微抒情一点,简直都快滑到闫红的水准了。罗兰·巴特有点浮光掠影,讲罗布-格里耶提到新浪潮,说基本特点就是——看不懂?这种搞笑很突兀啊。对男女性别的刻板印象,估计很不讨喜。态度挺真诚,能力还没到,那么一种感觉,段位比不上吴晓东。
真正的读者(倘若还存在的话)一直都应该是《堂吉诃德》序言所指的那种“悠闲的读者”,是抛弃了日常事务和目的性的读者,中断自己的行程,因为眼下见到的美“阻挡着(他)离开”,将自身,将所有事先所想的、所计划的都搁置在一边。打开一本书,任由自己被一本书“包围”,或者置身于被“阅读”的状态。[……]不仅要远离包围着我们、为我们所熟知的现实,而且应当更彻底,远离我们个人的故事,远离我们个人社会的、政治的、情感的界定,远离我们的“研究”和我们的理论。甚至,如果可能的话,远离我们的身份。如果没有这份抛弃,没有这份最初的漫不经心,就不会有阅读,不会有任何发现和惊奇,而仅仅是对我们已经知道的、我们所欲求的和我们已经经历的一切的重复。 任何人在活着的时候都不值得朝拜。 人的感情始终需要物质的见证。 之所以人和人会发生关系,是因为我们总是以为,他人与我们不一致的时候,我们自己的生存受到了威胁。所以我们才会想方设法施展各种手段,爱、说服、威胁、战争、同情、怜悯,这一切的目的都是想要让他人与自己走向一致和统一。走向别人,或者让别人走向自己。走向别人可以帮助我们卸掉所有的道德重负——这是爱的实质。让别人走向自己,可以成就我们虚假的英雄梦想。 然而,或许绝望来自于某种注定要幻灭的信仰,来自于抗争。杜拉斯的悲其实来自于她的抗争。毛主席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但是杜拉斯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悲无穷。这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男人——好像加缪,好像萨特——一边斗争一边完成崇高化的旅程,他把自己放在神的位置,放在西西弗斯的位置,哪怕他一口一声地说着荒诞。男人面临人生荒诞结局的时候,宁可用粉身碎骨来成就自己的崇高,像西西弗斯的巨石,在滚落的时候也一定要发出那一声巨响,这是他们眼里的英雄主义啊。而女人大抵摆脱不了她的世俗化本性,托着她腔子里的那口气的,是对物质生活,对尘世温暖的无限眷恋,为此,她必须拿出超越自己的百倍勇气来面对灾难。面对毁灭,她会再次让她的世俗本质出场,挽救她的生命,让她再次投入可悲的抗争之中。 我可能要使用一个我最不愿使用的、断断不想套用在我喜欢的作家身上的词:才女。这个词在今天只会让人感到伤心,它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人在凭借自己瞬间闪耀的才华写作,赢得过成功,成为一代人的偶像,却又会遭到这代人的无情抛弃。它意味着,她会很早成功,而且在成功之后,再也无法超越自己的成功,除非用生命相抵。它还意味着,她的私生活永远都在和她的作品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她的容貌,她的情感,包括她注定悲伤的结局——如果说人生的确是有结局的话。 为什么才女的结局注定悲伤?很简单,这是一个和青春挂钩的词。一个韶华已逝的才女唯一的走向是枯萎。聪明的女人在这之前会尽量摆脱这个身份:她会选择平实的男人,平实的婚姻,平实的职业,把梦想,把苍凉而漂亮的手势降到最低的程度。 我相信,我们总是靠回忆生活。普鲁斯特洋洋洒洒地写了那么多字,只是为了告诉我们:在记忆这条绵延的长河之上,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站在现时这一点上。然而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们回望过去,过去里只有痛苦和背叛,我们是没有希望的。记忆里只有日落时分的人,不会对明天即将升起的太阳有任何憧憬。 我发现(写作)没有界限,没有根本,我发现真理无处不在,人类的真理可以得到理解,到处绽放,我发现这才是唯一值得欲求、同时又是无法得到的……我发现写作的天赋是命运的礼物,它只属于很少的一点人,所有那些试图将写作当成事业和消遣的傻瓜所做的只是可能的渎圣行为。 我们总是在生活中心存幻想,觉得爱情可以帮助我们逃避孤独。然而,婚姻会令我们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无奈的事实:哪怕是爱情,也无法让我们逃脱终身孤独的命运。因为这是命,套用萨特所说的话,人是被判孤独。 当两个人开始互相厌烦,因为厌烦而发抖,那就跑掉算了。我有的时候会突然结束某些事情,就是为了不让它们朝更坏的方向去,就是为了逃脱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吃饭的场面,我觉得真是可怕极了。不再有向对方倾诉一天以来发生的事情的欲望……是的,就是这样,爱情就是想告诉对方一天以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你所有的生活里的桩桩件件只在于逗对方开心,让他笑,这才是爱情。 ——文字传奇:十一堂法国现代经典文学课 袁筱一
“用文字的性感对抗生存的死感”;袁老师文学课标语,字面看起来荒诞文艺,实则有抓住存在主义、荒诞派文学的本质。解读深刻,但看的过程中总是感觉很“累”,可能文笔过于文学化解读会累��️又或者是这种流派本身就是“丧”的感觉~ 毕竟是在推石头做“对抗”嘛!如果对存在主义哲学or文学,结构-解构-新小说感兴趣,这是一本不错的文学导读和讲解。 还看到有好多人评论说作者过于区分性别差异解读,我觉得还好吧,性别本身是种衡量标准/研究变量,可以用在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等领域的研究上,为什么文学领域男女作家就不能拿来区分做研究了呢?!
千层山,万重浪过后,法国文学蜿蜿蜒蜒流到当代,大概是到了一处平原。你可以看到,她不再如往日般波涛汹涌,可是被她滋润过的每个地方,闪耀着哲学的光泽。走到这样一条江流前,你会确信,她永远不会枯竭,永远孕育着新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