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勋初
《唐人笔记小说考索》曾于1996年在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后收入《周勋初文集》2000年版中。周勋初先生回忆该书出版过程较为坎坷,幸得原江苏古籍出版社社长薛正兴先 生慧眼识珠、敦促出版事宜,但后期未能修订再版单行本,实为遗憾。此次再版,虽收入新版《周勋初文集》,但是独立印行,弥补缺憾,以飨读者。这本书是周先生在唐代笔记小说 方面研究最初的结集。周先生精心爬梳资料,考证翔实,以期开阔唐代文史研究者的视野,拓展唐代文史研究领域。该书上篇从目录学着手,在学术史的角度考察唐代笔记小说内涵特 点、兴起传播和校雠整理等相关问题;下篇对作家作品进行考订,宏观和微观相结合为唐人笔记小说研究提供综合研究的实例。
于研究唐人笔记小说者而言应是开卷有益。书中各文写作时间不一,所以有后文补充前文结论的情况,若能适当加注写作时间或许更好? 程毅中先生在该书中评价道:现在周勋初先生整理《唐语林》一书,又从中归纳了校证唐人笔记的许多通例,为我们开拓了新的蹊径。他已经以《答客问》为基础,扩写成了《唐人笔记小说考索》一书,其中的一篇通论《唐代笔记小说的校雠问题》,从版本、校勘、辑佚三个方面作了详细的阐述,就不止是校勘学的四法了。中国传统的校雠学,本来是包括了对古籍本身的综合研究的。(我已写了一篇《唐人笔记小说考索》的书评,即将刊出于《燕京学报》新四期,可以参看。)《答客问》一文,谈的也不止是《唐语林校证》一本书的问题,除了校勘、考证之外,还谈到了如何打通文史、具体分析和灵活处理古代笔记的新路,以答问的方式阐述不少独到的见解,言之有物,深入浅出,无疑是一篇兼具学术性和可读性的好文章。 ◆ 小引 >> 由于前人重视正史,所以历代都有研究新、旧《唐书》的著作问世,到了清代更是出现了不少名著,如罗士琳、陈立、刘文淇、刘毓崧合撰《旧唐书校勘记》六十六卷,岑建功撰《旧唐书逸文》十二卷,沈炳震有《新旧唐书合钞》二百六十卷,丁子复有《新旧唐书合钞补正》六卷,王先谦有《新旧唐书合钞补注》二百六十卷,赵绍祖有《新旧唐书互证》二十卷……而像吴廷燮《唐方镇年表》八卷之类的专题著作,更是指不胜屈。 ◆ 上编 通论 >> 大家知道,记录古代著作的书目,除《汉书·艺文志》外,要以《隋书·经籍志》为重要,因为前者著录了先秦至西汉末的绝大部分重要著作,后者续此而作,著录了东汉之后的绝大部分重要著作。二者互补,先唐时期学术界的情况可以约略觇知。 ◆ 唐代笔记小说的崛兴与传播 >> 宋代曾经产生过好几种笔记小说的总集,如《太平广记》《类说》《绀珠集》等,都曾汇编刊刻过大量的笔记小说,然而都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类说》《绀珠集》二书对原文删削过甚;《太平广记》收入的材料内容过杂,神仙鬼怪之类的故事占去过多的篇幅。《唐语林》也是汇编唐代笔记小说而成的集子,内容可称精粹纯正,所采纳者大都属于文史方面的有用材料,颇有参考价值。只是此书对于采入的条文没有注明出处,后人引用时常感不便,如能对此作些校证的工作,找出条文的出处,且与原文对校,则不但能提高《唐语林》的史料价值,而且对恢复提供原始资料的那些书籍的本来面目也有帮助。 >> 关于明代刻书的种种弊端,前人言之者颇多,叶德辉《书林清话》卷七列举《明时书帕本之谬》《明人不知刻书》《明南监罚款修版之谬》《明人刻书改换名目之谬》《明人刻书添改脱误》《明刻书用古体字之陋》数端,分从官场陋规、社会恶习与学界歪风邪气等方面加以批判,今仅就明代典籍传播过程中最突出的一个方面,即由书籍作为商品流通而发生的种种问题,加以阐述。 >> 顾元庆刻《顾氏文房小说》四十种、四十七卷,选录了唐宋两代的许多著名笔记小说,力求不失原本面貌,因而颇受学界重视。 >> 《唐人说荟》之所以能够博得良好的声誉,实因前人尚未将唐代笔记小说作为严肃的学术对象而加以研究。直到民国之初,一般读者仍将其作为娱目之具,阅读这类书籍的人不少,作为一种学问加以研究的人却不多,以致书中存在的问题尚未抉发,却博得了广泛的赞誉。实则《唐人说荟》之中正集中了明人刻书的种种陋习。今分三个方面略作阐述: >> 汪辟疆先生编纂《唐人小说》时,就在《序例》中说:“唐人小说,宋初修《太平广记》,大部分已收入。本编取材,即以许(自昌)刻《广记》为主。其所不备,或间有脱误者,则用《道藏》《文苑英华》《太平御览》《资治通鉴考异》《太平寰宇记》、明钞原本《说郛》《顾氏文房小说》《全唐文》及涵芬楼影印之旧本唐人专集小说校补。至明代通行之《古今逸史》《说海》《五朝小说》《历代小史》,清人之正续《说郛》《龙威秘书》《唐人说荟》等丛刻,或擅改篇名,或妄题撰者,概不据录。” >> 鲁迅编纂《唐宋传奇集》,与汪先生持同样的态度,《序例》中曾慨叹前贤近人的未能辨明真伪,以致屡为明人所迷惑。《序例》中云:“偶见郑振铎君所编《中国短篇小说集》,扫荡烟埃,斥伪返本,积年堙郁,一旦霍然。惜《夜怪录》尚题王洙,《灵应传》未删于逖,盖于故旧,犹存眷恋。继复读大兴徐松《登科记考》,积微成昭,钩稽渊密,而于李徵及第,乃引李景亮《人虎传》作证,此明人妄署,非景亮文。弥叹虽短书俚说,一遭篡乱,固贻害于谈文,亦飞灾于考史也。”因此鲁迅申述其著书宗旨曰:“顾复贾人贸利,撮拾雕镌,如《说海》,如《古今逸史》,如《五朝小说》,如《龙威秘书》,如《唐人说荟》,如《艺苑捃华》,为欲总目烂然,见者眩惑,往往妄制篇目,改题撰人,晋唐稗传,黔劓几尽。夫蚁子惜鼻,固犹香象;蟆母护面,讵逊毛嫱,则彼虽小说,夙称卑卑不足厕九流之列者乎,而换头削足,仍亦骇心之厄也。昔尝病之,发意匡正。” >> 明代刻书的陋习,一直沿续到清代前期,康熙之后,情况才逐渐发生转变。例如曹溶编纂、陶樾增订的《学海类编》四百三十种、八十六卷、附录一卷,就反映了这一阶段丛刻的新趋向。 >> 明代刻书的陋习,至此渐告失势,而清代朴学的成就,也就直接反映到唐人笔记小说的整理工作中来了。《雅雨堂丛书》中的《封氏闻见记》《唐摭言》《北梦琐言》等书,一直被人视为善本。 >> 卢文弨以其校勘成果汇纂成《群书拾补》三十九卷。他对周秦以来经、史、子、集中的三十八种重要著作作了精到的校勘,钱大昕序其书,推崇备至,后世一致认为可作校勘的典范。 >> 如鲍廷博刻《知不足斋丛书》,很多书籍经过卢文弨、顾广圻、吴翌凤、朱文藻等人校勘;钱熙祚刻《守山阁丛书》,聘请张文虎、顾观光、程文荣等人前来协助;伍崇曜刻《粤雅堂丛书》,始终由谭莹任校勘之劳。这些丛书中都收有唐人笔记小说,因有著名学者为之加工,大都具有较高的水平。 >> 在唐人笔记小说的刊刻上,缪荃孙的贡献尤为突出。他刻《云自在龛丛书》三十五种、一百十二卷,内有《奉天录》《三水小牍》《北梦琐言》等数种。前此《雅雨堂丛书》《抱经堂丛书》《石研斋四种》等丛刻中曾经刊布过这些书,但流传不广,所以缪氏为之重新审定刊行。而他在《奉天录》四卷之后附徐岱《奉天记》,《三水小牍》《北梦琐言》之后均附逸文,说明他已重新作了整理加工。缪荃孙还刻有《藕香零拾》三十九种、一百一卷,内有《大唐创业起居注》《安禄山事迹》《牛羊日历》《东观奏记》《广陵妖乱志》等书。与前时丛书中的这几种书相比,情况也有改进。缪氏得到了与前刊刻者不同的本子,都作了必要的校勘,也就提供了另一种有价值的新本子。例如《大唐创业起居注》一书,即因得到了黄荛圃旧藏影宋钞本,复得章硕卿蓝格钞本,从而整理了一种新的本子。而缪氏诸书刊刻又极精美,即以版式而言,也可视作艺术珍品。于此可见他对唐人笔记小说的重视和热忱。 ◆ 唐代笔记小说的校雠问题 >> 《顾氏文房小说》对保存唐代笔记小说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因而一直受到藏书家的重视。黄丕烈跋《开元天宝遗事》曰:“《开元天宝遗事》上、下,顾氏文房小说本也,书仅明刻耳,在汲古毛氏时已珍之,宜此时视为罕秘矣。……安得尽有顾刻之四十种耶!以明刻而罕秘如是,宜毛氏之珍藏于前,而余亦宝爱于后也。”[插图]可知《顾氏文房小说》全书至此已很难得。直到涵芬楼于民国十四年(1925)影印行世后,后人方得较易获睹。 >> 例如范摅的《云溪友议》一书,《新唐书·艺文志》与《郡斋读书志》著录时均作三卷,《直斋书录解题》则作十二卷,又云“《唐志》三卷”,说明宋代已有分卷不同的两种本子在流传。《四部丛刊续编》影印明刊本为三卷本,《稗海》本为十二卷本,二者相较,自以三卷本为善。《四部丛刊续编》本后附张元济《校勘记》一卷;序曰:“《稗海》所刻即十二卷,以校是本,其讹夺不可胜数。是为明代刊版,范序及三字标题均全,即《四库》所称较为完善之本。黄荛圃尝得桐乡金氏旧藏明版,行款相同,亦云此刻最善也。”[插图]又《嘉业堂丛书》采入此书,亦为三卷本,后附刘承幹《校勘记》。经过张、刘二人整理,此书已较便读。 >> 《唐摭言》一书,亦以材料可贵,受人重视,李慈铭曰:“唐人《登科记》等尽佚,仅存此书,故为考科名者所不可少。”[插图]此书亦以《雅雨堂丛书》本为善。[插图] >> 一般说来,在清人所刻的一些著名丛书中总可见到若干唐人笔记小说的好本子,如《知不足斋丛书》中所刻的《唐阙史》三卷,《贵池先哲遗书》本中的《剧谈录》三卷,附逸文一卷等。 >> 一是嘉庆年间常熟张海鹏刻《学津讨原》《借月山房汇钞》《墨海金壶》丛书三种。 >> 就唐人笔记小说而言,《学津讨原》中的《唐国史补》《开元传信记》等数种,甚可信据。 >> 二是道光年间钱熙祚刻的《守山阁丛书》。 >> 北京图书馆藏原出海日楼的明钞本一种,前有目录,凡二十九条,中多今本所无文字。王维受安禄山伪职而获罪,后因曾作《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寺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示裴迪》诗而得赦宥,关于此诗的本事,前人每据《明皇杂录·补遗》中的记载为说,而不知《贾氏谈录》中亦记此事。海日楼藏明钞本《贾氏谈录》此则并云此诗手稿“后祖师收得之,相传至智满。贾君既得披阅,遂录得其辞云。”说明贾黄中还亲自见过王维手迹,故此记载值得重视。《贾氏谈录》早佚,传世诸本均无此诗踪迹可寻。又钞本中“平泉庄”一条与傅氏所言亦相同,可证这一钞本胜过聚珍本远甚。 >> 《太平广记》与《类说》《绀珠集》三书,收录的唐人笔记小说面广量大,好多失传的小说,可以从中找到;好多文字上的问题,可以据此校正。因此,后人若是想要从事唐人笔记小说方面的研究,首先就得在这三种书中下功夫。但《类说》与《绀珠集》无善本传世,文字又经大幅度改削,以此作为校勘时的“他本”,价值自比《太平广记》为低。《太平广记》目下已无宋本传世,但谈恺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据钞本重刻,后人陆续作了一些校补的工作,近人汪绍楹以此为底本,而以清陈鳣校残宋本、明沈氏野竹斋钞本及许自昌本、黄晟本为参校,整理出了一种较为理想的本子,先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中华书局印行。汪氏在许多条文后加有按语,介绍明钞本中所标的书名,每与谈恺本不同,而明钞所标示者常是更为可据,故甚有参考价值,不可忽视。 >> 总结上言,可知唐人笔记小说的辑佚工作,其可供发掘佚文的典籍,有小说总集、类书等许多门类,若依其价值而言,则可分三等:(一)《永乐大典》和《资治通鉴考异》二书最值得重视。二者的文字很少经过改削,因此可信的程度很高。而且二书的篇幅都很大,从中发掘材料的潜力很大。二者之间,又以《资治通鉴考异》中的文字为可信。 >> (二)《太平广记》可作第二等材料使用。这书文字一般说来还称完整,但如上所言,文中常有改写之处,故与原书时有出入,这一点不可不注意。 >> (三)《类说》《绀珠集》《说郛》等书中的文字,价值又要低一层,但张宗祥辑明钞本《说郛》中的文字,又当别论,其中时见完整的文字,颇为近真。 >> 赵贞信吸收了清代学者与当代学者在辑佚上的成果,才编订了最为完整的《封氏闻见记》新本。《封氏闻见记》一书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钱、王等人的辑佚工作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 唐代笔记小说的整理心得——就《唐语林校证》事答客问 >> 钱熙祚刻《守山阁丛书》,对收入的一些笔记小说曾加整理,这些大都出自张文虎、顾观光等著名学者之手,应该说是水平较高的本子了。《守山阁丛书》本《唐语林》后附《校勘记》,更为读者提供了不少方便。但钱氏等人用以校勘者,只是那些有单刻本传世的笔记小说,如《国史补》《因话录》之类;一些原本已逸而有文字残存的笔记小说,如《芝田录》《贞陵遗事》之类,则全未顾及,这就不能不降低全书的校勘水平。就是那些经过校勘的文字,结论有的也不可信, >> 缪氏是版本名家,学问博大,所辑《藕香零拾》丛书,刻印皆精,向为学术界所珍视。但他校的《东观奏记》,随便改字,有时还将不相干的材料并入,转失其真。 ◆ 下编 作家作品考 >> 韦绚是两部笔记小说的作者。更准确些说,韦绚是两部笔记小说的笔录者。《刘公嘉话录》一书,是他记录刘禹锡的言论而写成的;《戎幕闲谈》一书,是他记录李德裕的言论而写成的。刘、李二人都是中唐时期的名人,所谈内容,重要而有趣,韦绚加以记录,遂使咳唾成珠玉,其功不可没。 ◆ 赵璘考 >> 赵璘的《因话录》可与众不同。它不但内容丰富,而且翔实可信,提供了许多珍贵的史料,博得了后代学者的赞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四〇子部“小说家类”为之作提要时说:“……故其书虽体近小说,而往往足与史传相参。……其他实多可资考证者。在唐人说部之中,犹为善本焉。”又同书卷一二〇子部“杂家类”为《尚书故实》作提要时,盛赞此书“颇有考证”,后人“皆据为出典,在唐人小说中,亦《因话录》之亚也。”可见在四库全书馆臣的心目中,《因话录》是这类著作中可称典范的上乘之作。 ◆ 《唐语林》考 >> 读过《唐语林》的人,一定会有两种深刻的印象:一、这是一本很好的书,材料很可贵。研究唐代文史的人,一定得用作参考。二、这是一本很糟的书,太杂乱。不经过整理,就很难阅读。 >> 运用杂史、传记、故事、小说入史的范例,大家无不推重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据张须《通鉴学》中统计,仅李唐一代,采录杂史凡六十种,传记凡十九种,小说凡十五种。[插图]《资治通鉴》篇幅巨大,头绪纷繁,然而读来不觉烦冗,反而引人入胜,这当然与司马光的文笔生动有关,但也不能说它与原始资料的故事生动无关。只是司马光在吸收这些材料时,曾经做过细致的甄别工作,他把许多原始资料加以排列,何去何从,是非是失,都写入了《考异》,于此可见司马光的眼力和功夫。而《资治通鉴考异》三十卷,也就成了后人研究杂史、传记、故事、小说的有用材料。 >> 保存上述材料最丰富的著作,自然首推五百卷之巨的《太平广记》,其次就要算到《类说》《绀珠集》等书了。但《类说》《绀珠集》引书节录过甚,常是文意不全,比起《唐语林》中的文字来,可读、可信的程度要差得多。《白孔六帖》《古今合璧事类备要》等类书,部头大、份量重,但杂钞各类典籍,小说所占的比重并不大,而且钞手们任意删节,错别字多,因此类书中引用的文字,一般说来,也比不上《唐语林》中的引文完整可靠。拿《太平广记》和《唐语林》相比,前者的篇幅要大得多,后者只能说是戋戋小册。从引书来看,《太平广记》所采纳者在五百种上下,《唐语林》则仅收五十种,二者也无法相提并论。但《太平广记》引书很杂,其中绝大多数的书,侈谈神异,没有多大史料价值;就从文学角度来看,也是无甚意味的文字。《唐语林》中的五十种书,总的说来,都是很有价值的文史类著作。即使像《杜阳杂编》《剧谈录》之类侈陈怪异的书,所采择者,也是其中较可信的部分。因为《唐语林》一书承接的是《世说新语》的传统,偏重人事,注重情致,很少涉及鬼神变幻,不以铺张杂博取胜。这是《唐语林》的一个优点。和《太平广记》相比,《唐语林》可说具有“少而精”的特点。
不建议阅读,微信读书对不起这本书,错别字不少。而且这书学术性比较强,不喜欢考据风的看了会头晕。古代文学考小综合的还是看看比较好,里面有些观点是在通用的文学史教材中找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