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晓梅
陶渊明为什么迟迟出仕,他在仕隐之间徘徊的文化心理是什么?他的由仕而隐,到田园中的耕读劳作,是否实现了生命价值,得到了精神的皈依?在他的归隐生活中,饮酒、弹琴、赋诗、赏菊、植松等等,这些赏心乐事是否都具有理想人格的文化特征?从他生活的每况愈下,到晚年的安贫固穷;从他对生命的委运任化,到对死亡的超然旷达;从他的缅怀黄唐之世,到桃源世界的设想,这些是否都是陶渊明对人生、生命、生死、社会与理想的一种自我认识和文化关怀?本书将从历史文化的角度,对以上问题作以分析解答。
谈绝地天通: 1、愉神悦己的双重性,商周之变的本质,政治是神权分裂的延续: 《上古中国的神》里读到墨子:先死者非父则母,非兄而姒也。今洁为酒醴粢盛,以敬慎祭祀,若使鬼神请(诚)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饮食之也,岂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请(诚)亡,是乃费其所为酒醴粢盛之财耳。自夫费之,非特注之污壑而弃之也,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此犹可以合欢聚众,取亲于乡里。 其实蛮有趣的,分祭肉,酒肉都是乡亲们自己吃了,祭祀就是借着敬神的名义实行人的狂欢节,包括在寺庙里的演戏,本来是愉神的,也用来悦己。这种双重性很有意思! 在上古,可能所有的人事都关乎神事,神是一种思维模式。一切人事中都有神性的因素。然后才有人神的分离。为什么中国的人神分离很早,被称为绝地天通,文明早熟,而西方的宗教一直影响到尼采的时代? 必然有某种决定性力量,使得这种人神分离产生。是阶层分化,上层垄断吗?当我要建立周礼的新秩序,我就要打掉旧的人神连接的秩序。绝地天通的是颛顼还是周人?也许颛顼不过是被周人拉出来当替罪羊的。 商周之变是以政治性的力量颠覆了商朝信鬼信巫的传统。非常像近代,既然咱们用马克思主义暴力革命推翻了大清与民国,那么,他们所信的儒家传统也必须被打倒,清理。 其实周人本来也是信巫鬼的,但政治逻辑迫使他们必须划清界限,全面反对,凡是敌人倡导的我们就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倡导。 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我认为是占卜技术使得对神的观念产生了分歧,周文王掌握了蓍草占卜(那几根草棍就衍生为八卦),和商人用动物甲骨占卜截然不同(我不止一次谈过周人重植物,商人重动物),占出来的结果不同,对神的诠释就产生了分歧,你信你的,我信我的。 看来,商周之变包含着深刻的技术路线之争!就像美苏争霸,中美争霸,背后都有技术路线分歧,比如油车还是电车? 而基于技术和政治两个分歧因素,一旦周人非神重人的新传统,共产党的马克思唯物主义建立起来,那么旧传统必须被颠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权力在消灭,塑造,造成文明的断裂。这种断裂似乎是屡见不鲜的,它就叫革命。昨日的世界灰飞烟灭。 首先是神的,其次才是人的。先有占卜技术的突破,造成对神的观念分歧,后有周礼更加重视人的理性化的政治建构。政治是神权分裂的延续。 而关于愉神,我想起巫鸿谈敦煌,乌漆嘛黑的洞窟,甚至背面人看不到的地方,为什么画那么精美的壁画?因为本就是给神看的! 2、儒释道:绝地天通后的信仰问题 古代,颛顼绝地天通是一件大事,《史记·历书》:“少皞氏之哀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扰……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重和黎,是颛顼的孙子,一个托天一个管地,天地分离,所以地上的叫黎民。 听起来像私有制和不平等的起源,阶级诞生了,巫覡通天的职能归于天子,商王就是大祭司,以甲骨通神与武力统治,周朝发明了八卦术数占卜通神,且以事无巨细,严密罗网的《周礼》加以统治万民。 一武一文,世易时移,皆不能长久,周作人《秉烛谈》有云,“朴丽子曰,一部《周官》盛水不漏,然制亦太密矣,迨至末季变而加厉,浮文掩要,委琐繁碎,莫可殚举,若之何其能久也。” 于是到了春秋,所谓轴心时代,诸子百家其实是在回到绝地天通后,信仰该何去何从的问题。 儒家的答案是回归周礼,礼的本质是名,仁义道德的名声,所以儒家是“名教”。这恐怕与孔子年轻时学「徂豆」之术有关,即祭祀,又与其阶层身份有关,小中产乐于为上层服务。 而道家反儒,《道德经》一开头就说,名可名,非常名,凡是可道可名的都不是恒常的,是沽名,不是究竟。 儒家“乐天知命”,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概认为绝地天通后,天不可知,不可及,于是回归人道,停留在人道,人做好人的本分即可,即社会道德层面谈人的本质与意义。人的意义就是仁,就是保持一个和谐的人际关系,即中庸。 道家相反,相信“逆天改命”,“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儒道两家思想的基点都是重塑天人关系。 而天人关系,与“女娲补天”信仰一脉相承,天有阙一,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女娲炼石补天,天还会雨漏,于是造人,参与补天这项大工程。 道家炼形还神,补天之阙,得到完满,人是能动的,但它的能动目的在于全身,在乎生命如何保全,而儒家目的在乎名,可以舍生取义。为什么两家如此不同? 恐怕与祭司巫术的两种不同形式有关,一是炼形通神,巫师会吃致幻的草药,二是礼仪,即孔子赞赏的《周礼》。道家得前者,儒家得后者,目的差异于是开始了。 既然普通人无法借助通神组织起来,老子于是自我圈禁,回归个体,我个人意愿去接通天道,不涉及社会组织总可以吧?主动放弃了社会组织力,只能小国寡民。 儒家得后者,从外在的周礼制度,上升到仁的内心原则,把「天」收到了心内,既不干犯皇家对天的垄断,又具备普世的组织力,可谓是曲线救国的聪明法子。但实际上,至秦始皇焚书坑儒,儒生完全学乖了,待在天命之下,制度之内,好好地做个人臣孝子。 到了宋代,恐怕又从哲学上复活了“天人关系”的讨论,儒家试图再次接通天意,获得大巫师的权力,所以张载才有那么狂妄宏肆的构想,横渠四句中第一句:为天地立心!这明摆着是要重启天地交通! 到了明代,相权取消,皇帝独裁,则又是回归到秦始皇的状态了,儒生又只能乖巧了,又一次绝地天通! 王阳明心学,乃是基于这个社会现实而改革程朱理学的。回到原儒的内心原则,不再跟天掰手腕,在于我心! 王阳明的良心非佛教之空心,用一个词概括佛教是空,是无法无天。 而王阳明是有法有天,在心不在天,是在天之外立了一个衡量尺:良心。也可以说是,天归于心,心即是天。所以不必外求,内求即可!不必外求,就不必在乎皇帝,权力乃是内置天赋,本来具足。用台湾女作家“朱天心”的名字来比喻,天心,天理自在人心,根本不在皇帝! 从颛顼绝地天通,到《周礼》,到孔孟原儒内仁外礼,到程朱理学再次试图通达天理,到王阳明将外在天理返身归心,这是一条宏光灿烂,连绵不绝的儒家文脉! 儒家重生轻死,只问苍生不问鬼神,原始道教也是重生恶死,死后变鬼,所以汉代有厚葬习俗,因为要一直生活在地下,得多带点,佛教并不好生恶死,因为死后会转生,厚葬就没有意义了。这恐怕是魏晋时薄葬之思想起源,与晋宋时期道家分支,结合了佛教的灵宝派有关。当然也与曹操摸金盗墓有关。 道家本是一元,但一生二,导致心物二元,这二元是相对关系,同等重要,所以看起来是入世出世同等重要,形与神同等重要,与佛教不同,佛教的心物,最终是归于心的,所以是一元的。 佛道都只能处理个人问题,道解决身命,佛解决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