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晓丹
古诗,有可能回应当下的时代变局、生活处境吗?或许这本书提供了一种答案。 “九诗心”,指九位在时代动荡的阵痛中求索人生方向的诗人(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他们的处境和生命之问,每一个后疫情时代的人都会感同身受。 通过诗歌,我们得以看见人如何在大的时代纷乱中,转化生命的痛苦,获得个体的从容和内心的稳定;也得以看见,对于人生的根本处境,人可以作出怎样的回答。 作者以女性学者的细腻浪漫,挖掘诗人不为人知的一面,构建丰满立体的九位诗人;以诗性文笔,带读者跨越古文障碍,直抵千年幽微心事,照见共通的生命处境;以扎实的文献校勘和文史互证,再现诗人心灵与现实冲突的历史现场。
这本书是我今年读过的最慢、最用心也最喜欢的一本书,它17.7万字,我阅读了51天,用时26小时14分,共934条笔记。读完本书合上书页的那一刻,窗外正下着细雨。让我忽然想起书中那句话:"没有黑暗,人们就不需要灯光。没有死亡,生命就不值得庆祝。"这本在疫情期间写就的书,像一盏穿越千年的灯火,照亮了我与九位古人相遇的路途。 一、屈原:在时间断裂处寻找永恒 读屈原的章节,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时间的焦虑"。作者说屈原站在神话时代与理性时代的门槛上,经历着从环形时间到线性时间的剧痛~当四季轮回的安稳被打破,当"日月忽其不淹兮"成为不可阻挡的事实,人该如何自处? 屈原的选择是向天国和历史中寻找永恒。他在《离骚》中上下求索,驾龙乘凤,叩问帝阍。但她提醒我们注意那个残酷的转折:当屈原终于抵达永恒门口,却"跌入尘埃"。这种追寻与失落,像极了现代人在社交媒体上构建"永恒存在"的徒劳。我们发朋友圈、写博客、做视频,何尝不是一种数字时代的"上下求索"?而屈原的失败告诉我们:永恒不在别处,就在对当下的深情凝视中。 最打动我的是作者对屈原"极端美"的解读。屈原的痛苦不仅来自政治失意,更来自他对完美的偏执~兰芷变芳、荃蕙化茅,这个世界配不上他的纯粹。这种"极端"在今天读来令人心惊:我们是否也在用滤镜美化生活,用标签定义自我,最终在与现实的碰撞中碎裂? 二、李陵:降将的耻辱与生命的尊严 李陵是九人中最具争议的一位。司马迁为他辩护而受腐刑,苏武与他诀别时赠诗明志,而他自己却在匈奴度过了漫长余生。作者没有简单评判他的对错,而是追问:一个战败投降的人,如何在耻辱中重建生命的意义? 书中引用了李陵《答苏武书》的细节~那种"功败垂成"的悲愤,那种"老母终堂,生妻去帷"的孤独。作者指出,李陵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活在双重撕裂中:既无法彻底融入匈奴,又无颜回归汉廷;既无法忘记身为将军的荣耀,又不得不面对身为降将的屈辱。这种"中间状态"让李陵成为所有边缘人的镜像~那些漂泊异乡的人,那些身份暧昧的人,那些在两种文化间挣扎的人。 读李陵时,我常想起现代社会中的"移民"与" 流亡"。李陵的启示或许是:尊严不在于选择本身,而在于如何承担选择的后果。他在匈奴教授兵法、传播文化,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生命的意义。这不是对背叛的美化,而是对复杂人性的尊重。 三、曹丕:在瘟疫中觉醒的文学自觉 曹丕是全书最让我意外的发现。在《七步诗》的叙事里,他是冷酷的兄长;在文学史的评价中,他是"多愁善感"却不讨喜的存在。但作者带我看见了另一个曹丕~一个在瘟疫中觉醒的存在主义者。 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疫,"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作者特别指出,"甚至连战争都不行,只有瘟疫,能让这些占有人世最多财富、最大权力、甚至最多才智的人,有机会去认识自我的局限。"曹丕站在权力巅峰,却写下"乐极哀情来"的预言,认定快乐不会长久,甚至断言"自古至今,未有不亡之国"。 这种悲观不是矫情,而是一种深刻的清醒。正是对脆弱性的认知,让曹丕"偏执地相信,肉体生命只是文学的附庸",最终宣告了"文学自觉的时代"的到来。读到这里,我不禁想到后疫情时代的我们~那场全球性的瘟疫是否也让我们更脆弱、更敏感、更接近真实?曹丕告诉我们:承认生命的有限性,恰恰是精神无限性的开始。 作者说,"我们只有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才最接近曹丕。"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对这位诗人的全新理解。 四、陶渊明:田园牧歌背后的生死辨证 如果只读过中学课本里的《归园田居》,我会以为陶渊明过着田园牧歌般的生活。但《九诗心》特别提到了《归园田居五首》的第四首~那个在战争瘟疫中处理死亡问题的真实陶渊明。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作者指出,陶渊明的归隐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承担。他亲自耕作,"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在身体的劳作中确认生命的实感。更重要的是,他在死亡面前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种平静从何而来?作者借用鲁迅翻译的荷兰童话《小约翰》来阐释:陶渊明找到了一种"环形时间"的替代方案~不是神话的轮回,而是自然的节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死亡只是这个大循环中的一个环节。这种生死观不是宗教的救赎,而是审美的超越。 读陶渊明的诗就像一剂良药,让我明白:所谓稳定,不在外部的诸多因素,而在内心的节律与自然的合拍。当你开始每天清晨散步、观察草木生长时,应该会感受到某种"确定的支点"。 五、杜甫:苦难中的仁爱之力 杜甫是九人中最"熟悉"的,但《九诗心》让我看见了他的"不熟悉"。作者没有重复"诗圣"的陈词滥调,而是聚焦于杜甫如何将个人的苦难转化为对众生的悲悯。 "三吏""三别"的解读令人动容。她指出,杜甫的伟大不在于他记录了战乱,而在于他始终保持着"在场"的姿态~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是与百姓一同挨饿、一同逃亡、一同在深夜的江边哭泣。这种"共在"的伦理,让诗歌成为了一种行动。 更深刻的是作者对杜甫晚年诗作的分析。当杜甫漂泊西南,当"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成为现实,他的诗风反而趋向于一种奇异的明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种对微小美好的捕捉,不是对苦难的遗忘,而是对生命的捍卫。杜甫教会我们:仁爱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对自身苦难的诚实,以及对他人苦难的敏感。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每天"观看"无数他人的苦难,却越来越少"感受"他人的痛苦。杜甫的诗歌是一种提醒:真正的共情需要身体的在场,需要心灵的敞开。 六、欧阳修:在贬谪中重建生活的秩序 欧阳修是九人中仕途最"成功"的一位,却也是经历贬谪最多的一位。作者关注他如何在每一次政治打击后重建生活的秩序~不是通过对抗,而是通过转化。 《醉翁亭记》的解读别开生面。她指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不仅是一种审美姿态,更是一种生存策略。当政治理想受挫,欧阳修将注意力转向地方治理、文献整理、诗歌创作,在"小而确定"的事物中重建意义。 这种"转化"的能力令人敬佩。作者特别提到欧阳修对"闲愁"的处理~那种士大夫特有的、无名的、挥之不去的忧郁。欧阳修没有沉溺其中,而是通过填词、考古、编纂来"排遣"。这种"排遣"不是压抑,而是升华。 读欧阳修时,他的智慧告诉我们:当大环境不可改变时,可以在小环境中创造秩序。这些看似无用的行为,却确实带来了某种内心的稳定。 七、李清照:火中重生的女性力量 李清照是九人中唯一的女性,也是作者着墨最多的一位。但这不是因为性别配额,而是因为李清照的生命轨迹最能体现"在失去中获得"的悖论。 《金石录后序》的细读令人心碎。李清照记录了自己如何穷尽一生收集金石书画,又如何在战乱中眼睁睁看着它们流散。"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这句话写在巨大的痛苦之后,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作者指出,李清照的顿悟在于:她终于认识到个人的力量太单薄,难以控制这巨大的拥有,它们终将淹没于欲望与历史。 但这不是消极的虚无主义。失去一切后,李清照反而获得了某种自由~她不再被"收藏"所束缚,可以更纯粹地投入文学创作。"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迈,正是来自这种"空"后的充盈。 作者说李清照"不是婉约词人,她是火中重生的木兰"。这个判断颠覆了我对李清照的认知。她的词确实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婉约,但她的生命却是"九万里风鹏正举"的刚健。这种刚柔并济,正是女性力量的独特形态。 作为女性读者,李清照的故事让我思考:我们如何看待"失去"?是视为悲剧的终点,还是转化的起点?李清照选择了后者,在灰烬中重建了更强大的自我。 八、文天祥:英雄的省思与凡人的真实 文天祥的章节最具颠覆性。作者没有停留在"人生自古谁无死"的英雄叙事,而是追问:这首诗之后呢? 1279年的崖山海战,陆秀夫背小皇帝投海,十万军民殉国。文天祥目睹这一切,写下《过零丁洋》作为绝笔,却被元军主将叹为好诗而幸存。此后四年,他创作了前四十三年总和的诗作,诗风却发生了巨大反转~从慷慨激昂到惊惶恐惧,从"留取丹心照汗青"到"朅来南海上,人死乱如麻"。 作者指出,不能体会其低落之深,也就不能了解其振起之力。文天祥的伟大不在于始终高昂,而在于他在绝望中依然完成了精神的探索。那些"软弱、迟疑、恐惧、惊惶"的记录,让他从神龛上的偶像变成了真实的凡人。 这种"英雄的省思"打破了非黑即白的道德叙事。文天祥最终选择就义,不是出于简单的忠义,而是经过复杂的思想斗争后的决断。这种"经过思考的选择"比"本能的反应"更有重量。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带着恐惧依然前行;真正的忠诚不是盲目服从,而是经过反思后的坚守。这种"复杂性"让文天祥从教科书中的扁平形象,变成了可以对话的精神前辈。 九、吴梅村:在明清易代中寻找救赎 吴梅村是九人中最后的一位,也是最具"现代性"的一位。明清易代之际,他面临的选择比文天祥更复杂:不是简单的生与死,而是如何在新朝旧国之间自处,如何在政治与文学之间平衡。 作者关注吴梅村与卞赛的情感故事,那种"冶游之情"背后的深艳动人。她指出,吴梅村通过艳诗自赎,"将他的心灵层次越挖越深",让我们看到每一个平凡人类都曾经历的软弱、迟疑。这种"向下挖掘"的勇气,让吴梅村的诗歌具有了心理深度。 《圆圆曲》的解读尤为精彩。"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诗常被误读为对吴三桂的讽刺,但作者指出,吴梅村真正关注的是历史的偶然性与个人的无力感。陈圆圆作为一个"被传递的物品",串联起了整个时代的悲剧。 吴梅村的启示在于:当宏大的历史叙事崩塌时,个人依然可以通过文学来保存生命的真实。他的"梅村体"叙事诗,开创了以诗歌记录历史的新范式。这种"以诗证史"的传统,让文学成为了抵抗遗忘的力量。 读吴梅村时,会让你思考:当宏大话语与个体经验断裂时,人该如何自处?吴梅村的答案是:记录,诚实地记录,用文学的形式保存那些即将被抹去的生命细节。 读完九位诗人的故事,我终于理解了作者所说的"暗夜里的文学启明"。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生命体验~当外部世界的灯光熄灭,当熟悉的坐标失效,诗歌可以成为内心的光源。 九位诗人,九种"稳定自己"的方法:屈原在时间断裂处寻找永恒,李陵在耻辱中重建尊严,曹丕在瘟疫中觉醒文学,陶渊明在劳作中确认自然,杜甫在苦难中实践仁爱,欧阳修在贬谪中创造秩序,李清照在失去中获得自由,文天祥在恐惧中坚持勇气,吴梅村在历史中保存真实。 这些方法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具体的生命实践。作者的写作也不是学术的罗列,而是"带着诗歌的愉悦去远方寻找自己"。读这本书的过程,就是与九位古人同行的过程~他们的困惑就如同我们的困惑,他们的挣扎就如同我们的挣扎,他们的智慧也可以成为我们的智慧。 此刻雨已经停了。窗檐隐约还能听到嘀嗒声。我忽然想起曹丕的话:"乐极哀情来",也想起陶渊明的诗:"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生命的暗夜永远不会完全过去,但有了这九位古人朋友,我知道自己不必独自面对。 作者在后记中写道:"愿'诗心'常在,文心不灭。"这是她对读者的祝福,也是我对自己的期许。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感谢这本书让我找到了确定的支点~那就是与古人对话的能力,在诗歌中寻找启明的可能。 勿从他觅,但用此心。
年度最佳,没有之一——《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屈原在黑暗中看见了黎明,飞蛾扑火般地献祭了生命;李陵失去了所有,用活着本身承载生命的厚重;曹丕站在了权力巅峰,却发现一切未曾拥有;陶渊明在被神遗弃的人间,找寻着幸福的密码;杜甫终于在忧国忧民之后,在日常生活中找到慰藉;欧阳修是我们能看到最理想的生活;李清照给了我们一个世间奇女子的视角看世界;文天祥更像是一个站在先哲肩膀上的得道者;吴梅村就挺真实,挺无语的。 以下为读书笔记,仅供自娱。 屈原关于屈原,一百年以来,各种学术思想带来了各种说法。有人说《离骚》是写同性恋情感,有人说《离骚》是自恋人格的表现,也有人说《离骚》是精神分裂。这些说法与古代“美人香草之托”的政治化解读,一起构成了《离骚》阐释史的各个声部。但我还是愿意将屈原理解成一个站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门槛上的先行者。 提到屈原,印象最深的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今人的理解多是站在儒家理论体系下对于忠君爱国品德的歌颂,对于志趣高洁,慷慨赴死的标榜。从黄晓丹老师的笔下,我却看到了一个真实立体,惆怅矛盾的屈原。 意义是被定义出来的。 屈原出生便自带贵族光环,接受神学体系的熏陶浸染,笃信自然轮回,天人感应。但时代的变革,国家的凋零,理想的碎灭,无一不冲击他固有的观念,中原大地的百家争鸣,礼崩乐坏下春秋到战国的过渡,法家极端思想的甚嚣尘上,神权的没落,人权的觉醒。终究,屈原也要面对无数哲学家,甚至每个成年人都要面临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或者准确的说,对于当时的人来讲,人是应该顺其自然地生老病死,或者理所当然地孝亲忠君,还是做自己的主人,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这样的思想震荡对于现代人的我们似乎没什么新奇,对于旧时代的刚刚从蛮荒走出来的人们却是破天荒的大逆不道。萨特讲“自由是被判处的”,屈原在解构了过去之后,似乎陷入了意义的荒原,文学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栖息地。屈原的《离骚》在我看来,和但丁的《神曲》之于人们的意义是一样的。都是乱世下的自我救赎,灵魂求索,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德洁癖和精神远行。对于各自的民族来说,《离骚》可以说是华夏浪漫精神的源头,《神曲》可以说是欧洲人文觉醒的源头,它们或许并没有找到一条通往自由的康庄大道,但他们都勇敢无畏地走出了第一步,所谓“不破不立”,自由的终点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陵关掉博物馆里西汉之后展区的灯光,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李陵遭遇了什么。在司马迁和李陵的时代,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道家尚未通过魏晋玄学进入诗的世界。被儒家的价值体系摒弃的人,就被扔到了意义的荒野上。针对人生的痛苦,我们在后世诗歌中看到的常用解决方案,如佛教对爱别离苦的思惟,道家乘物游心的逍遥、生死齐一的豁达都还不存在。撤去了这些方案的保护,汉朝人其实是赤裸裸地被扔在世界面前,只能以肉身对抗。我们在汉乐府和《古诗十九首》中,看到的就是这样无神可求、无处可逃的人们。他们却创造出最浑厚有力的艺术。后人爱靠思想求解脱,但仍会被汉诗中挺身承受的力量感动。 有时候,死比活着容易。屈原选择了死,轻盈飘逸,留下了一座精神丰碑。苏武、司马迁、李陵都选择了生,着实厚重了不少,却异常艰难。屈原神话世界的破灭并没有带来理想世界的降临,取代神话轮回的是伦理纲常。原来,世界像个草台班子,换汤不换药,原来每个时代,都需要有自己的“屈原”,来打破枷锁,追寻自由。 自由对于生命的意义,或许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的故事是,人是社会学动物,社会让其死,死了反而一了百了。但灵魂是高贵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只因生命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超越生死。苏武是纲常伦理下的规范,司马迁是史家的风骨,李陵或许是为了反抗世界的恶意吧,坚强地活下去就是一种宣言。 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 在文明史中,人们一次次地将各种观念发明出来。 这些观念里,唯独没有适合李陵的。神已破灭,佛道未来,儒法荒唐可笑,不用思考,自然而然剩下的选项就是我本自具足,我是我内心的主宰。在李陵身上,抛却了屈原的理想主义,我看到的是质朴的生命,坚韧不拔。 曹丕这些占有人世最多财富、最大权力,甚至最多才智的人,他们相信靠自己的才干足以掌管世界。瘟疫挫败了他们。是瘟疫将命运主题纳入他们的视野,他们才有机会去认识自我的局限,节制权力与自大,从而获得更高的理性。在千百帝王都被忘记、万千陵墓都被挖掘之后,俄狄浦斯王与曹丕生命中最惨淡的瞬间——承认自己不过是凡人、罪人,甚或野草的瞬间,却被人们反复咏叹。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山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曹丕,一个阳光大男孩毫无悬念地变成了一个忧郁小王子。如果把曹丕和李陵放在同一尺度下看,李陵是在一无所有后的坚守,曹丕是在拥有一切后的清醒。沉静、优雅、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性格,加上乱世纷争、瘟疫肆虐、草木零落的现实,他的生命底色里始终怀有一种忧伤、含蓄的气质。 黄晓丹老师说,我们只有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才最接近曹丕。确实,曹丕没有帝王心志,像是最接近普通人的皇帝,对权力脱敏,对生命敬畏,对自我清醒,有着如常人一般的各种小情绪,他似乎给不了我们什么启发,却无限共情着我们的忧伤,呈现生命真实的状态。 陶渊明那“草盛豆苗稀”(《归园田居五首·其三》)的耕种,与西西弗斯把永远要滚落的巨石推上山坡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借此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加缪说,他相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而我们甚至不用替渊明相信他是幸福的。读他的诗,无限辛苦之中,处处是幸福的痕迹。 曹丕认真而深切地生活,感触着生命的脉动;陶渊明像一个生活在树上的人,冷静清醒地审视着世界,也审视着自己。我们可能总会像曹丕一般弱小又无助,却很少会像陶渊明那样,承受着时代赋予的深重的苦难,那在历史中也是有名的至暗时刻,浑浑噩噩、不明就里、破罐子破摔是多数人的常态,而陶渊明却把日子过成了一首诗。我们因此无比爱戴他老人家。 毫无疑问,陶渊明经历了乱世离人标准的一套苦难,理想破灭,认知崩塌,无能为力,屈原献祭了自己,李陵选择了硬扛,曹丕在深入地感知,而陶渊明给出了答案。这样的答案令人欣喜,是一种“人生如植”的观念,它不感慨“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的人生如流,也不唏嘘“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人生如寄,而是开始具体深切的爱自己,像种植一颗花草一样“种自己”。用他自己自嘲的话说就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这样的境界并不容易,现代人的知识体系里有王阳明的心学“我心光明,亦复何言。”也有比较政治学“比较的视野本质上是一种俯瞰的视野:从此时此地抽离,来到多样性的上空。”在当时,陶渊明自觉地用不同地视野看待生命,从而摆脱了时代与处境的枷锁,到达了一种自由的状态。在黑暗的夜空中吟诗,照亮了魏晋天空的一隅。 黄晓丹老师说,他被误解为田园诗人,讲真,他应该是生命的哲学家,苏世独立,文章灿烂。 杜甫“注视未来”与“乐享眼前”之间确有矛盾。当面临时代变革,需及时去区分哪些属于曾拥有的过去,哪些属于尚能把握的现在,哪些属于不可控的未来。这不但关系到对自我处境及人生任务的清醒认知,也关系到人是否能通过及时的哀悼,将情感从死去的事物上抽出,重新投注于活泼泼的生命万象。 人生本是一条通往落花时节的道路,哪怕处于一个下坠的时代,或面临个人的暮年,生命都可能因为意识到时间的凝缩而加倍地焕发光彩。 在一个下坠的时代里,杜甫教会我们和自己和解,盛唐已成故事,中唐一片荒唐,即便有着深厚的爱国主义情怀,有着对民众深深的共情和对国家的担忧,但于事无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生活还得继续。杜甫经历了由苦大仇深到平静淡然的转变,无悲无喜,安住当下。读懂了杜甫,就读懂了生活,就读懂了细碎日子的小确幸。 欧阳修在一个对文人无限友好的时代里,欧阳修拥有所有文人所歆羡的理想人格和理想生活。国家承平,才华横溢,正气凛然,心地纯良,有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有安放自己的文学事业,有立德立言立功的康庄大道,也有一些小挫折小苦难,磨砺心性,不断成长。一个环境和文人双向奔赴的时代,真好。 欧阳修最大的成就正是在文学领域的诗文革新,让文字更有力量,通过文字影响风气。 其实,《九诗心》读到欧阳修这里,才让我对美好生活有了一定的憧憬和向往,其他几个都太苦了,苦到无能为力。而欧阳修的生活却很有参照的意义,我们从不歌颂苦难,也不需要惊天动地,在自己的舒适区里率性、天真、热烈、潇洒的努力生活就很好,我们当然也该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也该对国家社会有些基本的责任感,但这一切都要以不丧失自我为前提,不委屈苛求自己为基础。文明的发展过程中会有很多的衍生意义,这是世界多元化的原因,我们选择一些适合自己的,做好价值排序,就可以了,足够幸福安稳自洽地过一生。而不幸福的原因往往在于不切实际的贪婪欲望,不假思索的牛马行径,不思进取的躺平等待。 世界越复杂,我们越该简单一些。商品社会,多元文化,信息洪流下,难的正是找到自己,清醒独立。 李清照 这是诗歌存在的意义。它不是历史的注脚,而是另一种真实:当事人的心灵、眼光与当日自然、社会的独特遇合。万殊机械而不息的运转因那人心灵的统摄而产生了独特的意义,无含义的事件加工成了能被人类文明处理的情节。诗歌是语言的琥珀。 李清照,只能用世间奇女子来形容。四十三岁之前,过着无忧无虑,神仙伴侣的生活,可谓不食人间烟火,只在金石和诗歌的王国里,主宰着一切。靖康之变后,国破家亡,这位奇女子没有淹没在细碎苦难的生活里,依旧保持着高洁志趣,孤傲品格。这样的傲是一如既往,从一而终的。自述“予性喜博”,批评苏轼词“句读不葺之诗”,缅怀楚霸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骂老匹夫“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才。”直面天帝“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这如果是屈原,估计惊的出一身冷汗。 直观地看,她像是近代民国风情万种的绝代名媛,一生精致优雅地生活,哪怕跌落到凡尘里,依旧带有血液里的高贵和品味。而我们也借由她的视角看到了时代风云,看到了王朝落幕,看到了一位世纪女性的风采和坚守。她的人生对大多数的人来说都没有参考意义,却不妨碍我们用一种审美的眼光去欣赏。就像,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便看到了李清照眼眸中的明艳。 文天祥说实在话,前面几个诗人面临的时代苦难,一个比一个深重,文天祥同样如此。有些审美疲劳了。但这一章却是给我触动和启发最大的。因为它把我从前的知识体系又往深往细贯通了一回,又用文学的语言加以呈现,是一阵阵心流淌过的感觉。也因此,想要把这本书推荐给更多的人。 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日出云俱静,风消水自平。 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天下惟豪杰,神仙立地成。 文天祥从亲眼目睹了南宋灭亡的全过程,可谓历历在目,他还经历了漫长的劝降、坐牢过程,小小观察了一下沧海桑田。最终,像一位哲人一般从世俗的意义上升到天地的意义,再回归到生命的意义。 虽然古今诸种文天祥传记都避免讨论这句诗,但其实此语并未伤及儒家的根底。沿用苏轼的比喻,把人生看作渡海,当渡海之时,我们需要依靠船只这样的有形之物。船只即是我们恰好偶然诞生的时代、恰好偶然拥有的伦理身份、恰好拥有的天然禀赋、曾经选择但一定会被历史超越的目标和理想,及所有这些有形之物带来的限制和痛苦。没有它们,我们无法渡海,可是渡海之后,就要舍筏登岸。人必须意识到不能永远守在这条船上,被它限制。舍筏登岸,就是从伦理境界到生命境界的飞跃。 这样的表述和佛家的教义如出一辙,修行只是手段,佛在心中……黄晓丹老师却把它更加的普适化,佛弟子通过佛家的各种方法来修行,而世人同样通过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或者叫生活环境来修行,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殊途同归。 “如果青史不再有了,丹心的价值在哪里?”人不是社会的手段。如果人的价值仅是为社会服务,因为世界总会消亡,从长远来看,个人生命就终究没有价值。这就是南宋亡国之后,文天祥所遇到的意义危机。反之,社会是人的手段。人必须通过扮演社会角色、承担伦理义务,承受相应的痛苦和快乐,才能有素材去建构自我,在自己身上体验到生命到底是什么。人生因此可能不择处境而生机无限。 这殊途同归,最后便回到了“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以我为出发点,通过与世界的交互,体验到生命是什么。我想这就是圆满的人生吧。 已矣勿复道,安之如自然。闲陪黄奶坐,倦退白衣眠。 一死知何地?此生休问天。怪哉茨野客,宿果堕幽燕。 这几句诗写的是:对过去的放下,恬静的心态,有书本相伴,遵照自然节律,生死顺其自然,像天地自然孕育的一切生灵般瓜熟蒂落,落叶归根。 关于后世对文天祥的诸多议论和题咏。文人士大夫所作,常带有既敬重,又悲悯的复杂情感;激烈、绝对地表彰其忠义,在文辞中不带任何迟疑的,常出自后代皇帝之手。 在大雪中,一个父亲带着他的儿子去乡贤祠,教他认识三位贤人,要求儿子按照他们的方式度过一生。谁能想到,这个孩子遇到的是最糟糕的时代。他完全不可能复制往贤的人生。在这个最糟糕的时代里,他却比所有人都走得更远。 书本中的文天祥和黄晓丹老师写的文天祥是两回事,我想有机会我会自己去读一读。 起码,从他最后的诗文来看,他和“听潮而寂”的鲁达一样,是所谓的闻道者、开悟者。 以上,这些文字都写进了我的心坎里。 吴梅村我以为书该结束了,却宕开一笔,写了吴梅村和卞玉京的情感纠葛。没完全理解,算是个反面典型?反正挺没意思的,我更愿意看写写张岱。 结语九位诗人面对苦难的群像,具体一点就是:屈原面临苦难时,跳河殉道了;李陵面临苦难时,选择无声的抗争;曹丕面临苦难时,选择平和地感受;陶渊明面临苦难时,给出了幸福的方法;杜甫面临苦难时,回归朴素的生活;欧阳修面临苦难时,给了我们幸福的模板;李清照面临苦难时,自有高洁的性情;文天祥面临苦难时,获得了终极的智慧;吴梅村面临苦难时,反正挺无助的。 而这些足够给我们足够的启发。 决定买本纸质书,慢慢看。因为浅尝辄止,诗文没怎么细看,关注的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发展变迁。而这只是书的一个方面,此外还有楚辞、汉诗、魏晋诗歌、唐诗、宋词、明清诗词的演进,还有各个王朝没落时分的变与不变,还有每个章节主要选取的诗歌主题和类型,其实我都并没怎么深入思考。 好的书,需要收藏起来,慢慢读,从书里遇见不同时候的自己。
续九诗心(四):大变局中的文学启明 引言: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九诗心》选取了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九位诗人。这不意味着只有这九位诗人在暗夜中发出了启明。中国诗歌史上,还有太多诗人以不同的方式在困境中点亮了自己的灯火。以下将选取另一批九位诗人——他们同样身处大变局、经历暗夜时刻、用诗歌转化生命的痛苦、在诗中发出启明——但他们的诗心类型与《九诗心》九人形成对照与补充。这批诗人是:贾谊、阮籍、谢灵运、庾信、陈子昂、刘禹锡、黄庭坚、陈与义、顾炎武。 一、贾谊:在贬谪中追问天道的诗心 贾谊(前200—前168)是西汉初年最杰出的政论家兼辞赋家。他十八岁名闻郡中,二十余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一年之内超迁至太中大夫,眼看要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决策者。但权臣谗毁,他被贬为长沙王太傅,远离政治中心。三年后,汉文帝再次召见,却“不问苍生问鬼神”——不问天下苍生,只问鬼神之事。《史记》记载,贾谊对这次召见“自以为寿不得长”,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三岁。 贾谊的核心困境不是屈原式的“时间断裂”,也不是李陵式的“身份撕裂”,而是“不被理解,且不被以正确的方式看见”。他的《治安策》提出了后来被证明完全正确的政治预见,但当时无人采纳。他的《过秦论》总结了秦朝灭亡的教训,成为汉代政治的指导思想,但写下它的人却被放逐于长沙卑湿之地。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反颓”——《惜誓》,写的是时间流逝的焦虑,但贾谊写下“余年老”时年仅二十余岁。这不是生理的衰老,而是被边缘化之后“不再被需要”的精神衰老。“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兮,遥增击而去之”——《吊屈原赋》。这是贾谊在湘水边凭吊屈原时写下的。他借凤凰自喻:不是不想栖息,而是地面的“细德之险微”让凤凰只能“遥增击而去之”——远远地飞走。与屈原的“上下求索”不同,贾谊的回应是“飞去”——主动退出,但不是陶渊明式的归隐,而是一种更苦涩的、不被看见之后的选择。 贾谊的诗心可称为“被放逐的政论者的诗心”。他介于屈原与欧阳修之间:比屈原更接近权力中心(曾被重用),比欧阳修更早被彻底边缘化(英年早逝)。他在诗歌中处理的核心命题是:当你的政治预见被证明正确、但没有人听的时候,你还能相信什么?他的答案是:相信天道本身。《鵩鸟赋》中,他与猫头鹰对话,借道家思想消解了对命运的追问——“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是放弃追问,而是将追问从“为什么是我”转向“万物变化,固无休息”。 二、阮籍:在政治高压中藏匿真心的诗心 阮籍(210—263)是“竹林七贤”之一,生活在魏晋易代之际。司马昭篡魏的过程伴随着对士人的血腥清洗。阮籍的处境比嵇康更为微妙:嵇康选择了公开不合作,最终被杀;阮籍选择了“藏”——他终日饮酒,“醉六十日不醒”,以此逃避政治站队。司马昭想与他联姻,他大醉六十天,使媒人无法开口。他被迫为司马昭写《劝进文》,写完之后不久即去世。 阮籍的核心困境是“如何在不妥协中生存”。他不能公开反对(嵇康的道路),也不愿公开合作(钟会的道路)。他需要一种方式,既活着,又不背叛自己。《晋书》说他“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说话不着边际,从不褒贬任何人。但他的《咏怀诗》八十二首,是在这种高压下写出的最隐秘、最难以解读的诗。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咏怀·其一》。深夜睡不着,起来弹琴。这只是在说失眠吗?在魏晋易代的背景下,“夜中”可能是一个时代,“不能寐”是所有清醒者的状态。“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独但不凄凉。他不是在哀叹,他是在“鉴”——审视明月,也在审视自己。“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咏怀·其一》的结尾。他徘徊了一夜,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忧思”和“伤心”。这就是阮籍的“藏”:他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你读不出他在骂谁、在怕谁,但你能读到弥漫全篇的压抑。“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咏怀·其一》。鸿雁在荒野中哀号,飞鸟在北林中悲鸣。阮籍在创造一个清冷、寂寥、自由的意象世界。这是他的避难所:当现实世界无法言说时,他在词语的丛林中为自己开辟了一个空间。 阮籍的诗心可称为“隐匿的诗心”。与李商隐的“隐微”不同:李商隐的隐晦是修辞策略,他的诗可以被解读,只是有多重含义;阮籍的隐匿是生存策略——他必须让诗不可被解读(否则会掉脑袋),但又必须让诗有意义(否则就不是诗)。他在“可说”与“不可说”之间走钢丝,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他与吴梅村的不同在于:吴梅村在易代之后用余生愧悔,阮籍在易代之中用“藏”保护自己内心的最后一块空地。 三、谢灵运:在山水中发现独立价值的诗心 谢灵运(385—433)是南朝刘宋时期的诗人,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他是东晋名将谢玄的孙子,袭封康乐公,刘宋建立后,他的爵位被降为侯,政治地位一落千丈。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最终在广州被处死,年仅四十九岁。 谢灵运的核心困境是“政治上的失势者如何在自然界中重新确立自己的价值”。此前的山水描写从未脱离“言志”的框架——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是人格的比喻;屈原写“渡沅湘兮南征”,山水是流亡的背景。谢灵运第一次让山水“成为山水本身”。他不是为了表达政治抱负才写山水,他的山水就是他的全部。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这句诗看起来极平淡:池塘边长出了春草,园中柳树上的鸟声变了。但这在文学史上是革命性的:他在写“此刻”。不是隐喻,不是象征,只是春天来了,他看见了。在政治失意之后,他的目光从朝廷转向池塘,从一个大的、公共的、令人失望的世界,转向一个小的、私人的、正在生长的世界。“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岁暮》。明月映照着积雪,北风强劲而悲凉。这是在书写一种纯粹的壮美——没有道德训诫,没有政治寄托,只有“明月”“积雪”“朔风”组成的画面与温度。“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石壁精舍还湖中作》。山水本身就有“清晖”,这种“清晖”不需要被赋予意义就能“娱人”。这是“审美独立”的宣言:山水不是为了政治、道德或任何外在目的而有价值,山水本身就是价值。 谢灵运的诗心可称为“发现的诗心”。他与陶渊明不同:陶渊明也在自然中找到了归宿,但陶渊明的自然是他劳动的田野、他的家园;谢灵运的山水是他“发现”的无人之境。陶渊明的自然中有“人”的痕迹(“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谢灵运的山水往往“无人”。他与王维不同:王维的山水是禅意的、内敛的;谢灵运的山水是外向的、发现的。他像一个探险家——当他被逐出政治世界之后,他不是退回内心,而是走向外界,在山水中发现了一个新的、独立于政治的宇宙。 四、庾信:在南北分裂中承载亡国之痛的诗心 庾信(513—581)是南北朝文学的集大成者。他生于南朝梁,出使北朝时被扣留,在北方度过了余生二十八载。这期间,他的故国梁朝灭亡,他的家人离散,他的朋友(包括同样被扣的王褒)一个接一个去世。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系统性“流亡诗人”,其《哀江南赋》和《拟咏怀》二十七首,是南北朝时期最深沉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的凝结。 庾信的核心困境是“肉体在北,灵魂在南”。他不是自愿投降(如李陵),也不是选择仕新朝(如吴梅村),他是“被扣留”的使节,再也没有回去。他的处境介于苏武与李陵之间:像苏武一样被扣留十九年,但他没有苏武的“荣归”;像李陵一样留在了北方,但他没有李陵的“投降”。他是一个“被动的流亡者”——我什么都没做错,但回不去了。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拟咏怀·其一》。“生别离”不是死别,死别是一次性的,“生别离”是每一天都知道对方还活着,但就是见不到。这是比死别更持久的折磨。“故国伤心,新亭掩泪。唯有北风,悲鸣不已”——《哀江南赋序》。他写故国的覆灭,不写大事,只写“新亭掩泪”——那些流亡到南方的人在新亭哭泣。“唯有北风,悲鸣不已”——他身处的“北国”,连风都是敌人。“楚人悲江介,越鸟泣南枝”——《拟咏怀·其一》。楚人在长江边悲伤,越鸟在南枝上哭泣。这是在用自然界的隐喻说自己——“越鸟巢南枝”说的是越地的鸟会在朝南的树枝上筑巢,因为那是故乡的方向。庾信是南朝人,他也在“泣南枝”,但他的“枝”不是他能够选择的。“一丸之土,未封函谷;半菽之羹,已饱夷齐”——《拟咏怀·其十二》。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庾信说:他们只需要“半菽之羹”(一点点食物)就能“饱”,但自己连这一点“选择不食”的自由都没有。他不是伯夷、叔齐,他没有选择。 庾信的诗心可称为“承载的诗心”。与文天祥不同:文天祥选择了死,庾信选择了活,但庾信的“活”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承载”——承载故国的记忆,承载南北的文化,承载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的重量。他的《哀江南赋》不是简单地写悲伤,而是将“江南”变成一个永恒的文字故国——现实中已经不存在了,但在他的赋中,它永远存在。这正是李清照“封存”的另一种形式:李清照封存的是自己的时代,庾信封存的是一座消失的文明。 五、陈子昂:在盛世前夜感到孤独的诗心 陈子昂(659—700)生活在武周时期,这是唐代由初唐向盛唐过渡的关键阶段。他曾两次从军出塞,官至右拾遗,因反对酷吏、谏言直言而遭构陷,最终被县令段简迫害致死,年仅四十一岁。他的一生是“孤独的天才”的样本:他的文学主张(反对齐梁余风,提倡汉魏风骨)影响了整个盛唐诗坛,但他在世时不被人理解。 陈子昂的核心困境是“走在时代前面而不被看见”。他的《登幽州台歌》写于随军北征、登蓟北楼时。幽州台是燕昭王为郭隗所筑的黄金台——求贤若渴的象征。陈子昂站在黄金台上,想到燕昭王与郭隗的君臣遇合,对照自己的孤独,写下了这首诗。 他的代表性名句只有四句,却是唐代诗歌中最具震撼力的四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那些明君(燕昭王)在哪里?那些贤臣(郭隗)在哪里?都见不到了。“后不见来者”——未来的明君贤臣,他也等不到了。“念天地之悠悠”——天地是永恒的,无始无终的。“独怆然而涕下”——只有他,在这个永恒的、无限的时空中,孤独地哭泣。这首诗的诗心密码是“时间的断裂”与“空间的无限”的并置:屈原也写过“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但屈原的哀叹是朝向过去的(神话时代),陈子昂的哀叹是朝向未来的——他知道未来会有理解他的人(盛唐诗人会继承他的主张),但他等不到。 陈子昂的诗心可称为“先驱者的诗心”。与屈原不同:屈原知道自己不被同时代人理解,但他相信自己被“神灵”理解;陈子昂没有这种神话安慰。与曹丕不同:曹丕在权力顶峰上感到虚无;陈子昂是在边塞的废墟上感到孤独。他的伟大在于:他在最孤独的时刻没有沉默。他在幽州台上哭出来,不是软弱,而是他相信:在“天地悠悠”的尺度上,真实的泪水就是最高的诚实。 六、刘禹锡:在贬谪中坚持不屈的诗心 刘禹锡(772—842)是唐代中后期的诗人,一生经历了“永贞革新”的失败和长达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他是“二王八司马”事件中受打击最重的诗人之一,从监察御史被贬为朗州司马,此后辗转连州、夔州、和州,直到晚年才被召回洛阳。 刘禹锡的核心困境是“如何在长期的贬谪中保持精神的昂扬”。唐代贬谪诗人很多,柳宗元在贬所郁郁而终(四十七岁),白居易以“中隐”方式消解痛苦,韩愈在贬谪中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的悲凉。刘禹锡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他不接受,不沉溺,不在贬谪中消沉,而是用诗歌坚持自己的立场,而且一坚持就是二十三年。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这两句写在被贬二十三年之后。沉舟侧畔,千帆竞发;病树前头,万木逢春。这可以读作悲凉——“我是沉舟,我是病树,时代已经把我抛弃了”;也可以读作明朗——“看看这些千帆、万木,生命力多么旺盛”。刘禹锡选择的是第二种。他没有说“我恨”,他说的是“我看见了”“我在了”“春天还是春天”。“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再游玄都观》。他第一次游玄都观时写了“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被贬十年。回来后他发现玄都观的桃花已经没了,“种桃道士”也已经不在了,于是写下这两句。这不是得意,是“不屈”——你没有把我打倒,我回来了。“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浪淘沙》。这是刘禹锡诗心最直接的表白。“千淘万漉”是他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活,“吹尽狂沙”是他对每一次打击的定性,“始到金”是他对自己的期许。 刘禹锡的诗心可称为“不屈的诗心”。他与苏轼的“开掘”不同:苏轼会将困境转化为创作的矿藏,刘禹锡不做这种“转化”的工作,他只是“坚持”——我不倒下,我不改变,我回来了。与陆游的“未竟”不同:陆游的坚持伴随着一生未能实现的遗憾;刘禹锡的坚持有成果——他最终回到了洛阳,他的诗被后人传诵。他的诗心是九人中没有的类型:一种不转化苦难、不接纳无常、不承受耻辱,而是直接以“不屈”的姿态对抗命运的诗心。 七、黄庭坚:在流放中磨砺灵魂的诗心 黄庭坚(1045—1105)是宋代“江西诗派”的创始人,苏轼的学生,与苏轼并称“苏黄”。他一生卷入新旧党争,晚年两次被贬,最终客死于宜州贬所,时年六十一岁。黄庭坚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在贬谪中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修养方式——不是逃避,不是承受,而是将贬谪本身变成一场自我磨砺的修行。 黄庭坚的核心困境是“如何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保持人格的完整”。他被贬黔州时已经五十多岁,黔州在今天重庆彭水一带,当时是“蛮荒之地”。他在那里没有抱怨,而是办学、读书、写字。他的书法代表作《诸上座帖》《松风阁诗》都是在贬谪期间写下的。他的诗风也从早期的“奇崛”转向晚年的“平淡”——这不是才力衰退,而是一种刻意的“减法”:减去文采,减去锋芒,只剩下最本质的灵魂质地。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寄黄几复》。这两句写了两种时间:“桃李春风”是过去的美好时光,“江湖夜雨”是现在的孤独漂泊。“十年灯”是一个人在雨夜的灯下——不是一盏灯,是十年的灯。孤独不是一夜的,是十年的。“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病起荆江亭即事》。他在写自己的处境:天地只是一间旅舍,世事消磨着我的青春。“毕竟几人真得鹿”用了郑人得鹿的典故——你以为得到了,其实只是梦。他的意思是:别太当真。这是一种极深的不执着。“枯木无华几度秋,断云犹挂岭西头”——《次韵李士雄子飞独游山寺》。他把自己比作“枯木”,不再开花,但他不是朽木,他是那种在冬天里保持沉默、等待春天的树。他不是死,而是“藏”。 黄庭坚的诗心可称为“磨砺的诗心”。与欧阳修的“秩序”不同:欧阳修在小处创造秩序来抵御乱世;黄庭坚不做“秩序”,他做“减法”——减少欲望,减少期待,减少对外界的依赖。与苏轼的“开掘”不同:苏轼把贬谪当成创作的燃料,越贬写越好;黄庭坚把贬谪当成灵魂的磨刀石,越贬越“枯”。“枯”不是死,是“枯木无华”的“枯”——去掉了花果枝叶,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他的诗心是一种非常东方的修养方式:不是改变世界,不是承受世界,而是通过磨砺自己,让世界不再能够伤害你。 八、陈与义:在南渡之际寻找精神锚点的诗心 陈与义(1090—1139)是两宋之交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他是洛阳人,北宋灭亡后南渡,辗转于今湖北、湖南、广东、福建等地,最后定居临安。他的诗风在南渡前后发生了急剧转变——从早期的“语意超绝”转向南渡后的“感时抚事”。他是杜甫在南宋最重要的继承者,但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在自己的时代、自己的处境中,重新找到了杜甫式的“在场”。 陈与义的核心困境是“北宋覆灭后的精神失锚”。他失去了故乡、失去了收藏、失去了原来的文化圈。南渡之后,他面对的不仅是地理上的南迁,更是整个文明秩序的崩塌。宋室南渡后,许多士人生活在“恢复中原”的希望(不断被证明不可能)与“定居南方”的现实之间。陈与义的诗记录了这个过程——不是狂欢,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缓慢的、痛苦的“重新扎根”。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苍波无限悲”——《登岳阳楼》。杜甫也写过《登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写的是“个人的苦难”;陈与义写的是“时代的悲凉”。“老木”“苍波”“风霜”,都是久远的东西。他不是在写自己老了,是在写这个时代已经老了。“一自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咏牡丹》。这首诗咏的是牡丹,但牡丹是洛阳的象征。“十年伊洛路漫漫”,不是路很长,是“回不去了”。“路漫漫”是空间的距离,更是时间的距离。“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这是陈与义词中极重要的一句。他听着渔人的歌声,“古今多少事”都在这歌声中。这是一种“历史的距离感”:当年在洛阳“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豪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只能听渔唱。不是遗忘,是“把历史放进渔唱”的距离感。 陈与义的诗心可称为“重新扎根的诗心”。与李清照的“封存”不同:李清照用诗歌将北方的记忆封存成“琥珀”;陈与义不封存,他在南方重新寻找生活的可能性。与杜甫的“在场”不同:杜甫是在战乱中的“在场”;陈与义是在战乱之后、在新土上的“重新在场”。他必须学会在废墟上重新生活——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找到一个立足点,活下去。这不是“遗忘”,而是“带着记忆向前走”。 九、顾炎武:在亡国之后以行践知的诗心 顾炎武(1613—1682)是明末清初的大学者、思想家、诗人。明亡后,他化名“蒋山佣”,在江南一带组织抗清活动,失败后遍历北方各省,考察地理、结交遗民、著书立说。他提出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成为后世最著名的爱国宣言。他的诗作记录了易代之际一个遗民的全部体验——绝望、奔走、坚持、反思。 顾炎武的核心困境是“亡国之后,知识分子的路怎么走”。他拒绝仕清,这不是文天祥式的慷慨就义(他没有被捕),也不是吴梅村式的妥协(他没有仕清),而是走了第三条路:活着,但不是“活命”——他以“行”来践“知”。他的全部学术活动(音韵学、地理学、金石学)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保存华夏文明的火种。他不是在书斋里“著书”,他是在北方大地上“行走”——每到一个地方,考察山川形势,访问遗老遗少,写下“经世致用”的学问。 他的代表性名句有:“从来豪杰士,大指在匡时。苟无匡时用,白首将安之”——《赠潘节士》。他问:如果我的学问不能“匡时”,那我这一生做什么?这不是功利主义,而是一种“入世”的执念。他的学问不是为了个人修身,而是为了“天下”。“天地存肝胆,江山阅鬓华”——《酬王处士九日见怀》。天地之间,我的“肝胆”还在(我没有背叛);江山默默地看着我的鬓发变白。这有一种悲壮:“肝胆”对“江山”,个人对永恒。“烈士死不休,孤生志难夺”——《精卫》。他自比精卫填海——明知不可能,但不放弃。不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浪漫,是“知其不可,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的悲怆。“丈夫志四方,有事先悬弧。焉能钓三江,终年守菰蒲”——《丈夫》。他写到了一种“不安分”的男性气质:丈夫的志向在四方,有事要做,岂能终年守着菰蒲。这种“不安”正是顾炎武的核心。 顾炎武的诗心可称为“行践的诗心”。与文天祥的“圆满”不同:文天祥以死亡完成了对故国的忠诚;顾炎武以“行走”完成了对华夏文明的守护。与吴梅村的“赎罪”不同:吴梅村用诗歌来为自己赎罪;顾炎武用学术来为文明“赎罪”——文明的载体不是诗,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是行走的脚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口号,是他用一生走出来的路。 总结:另一批诗人的诗心类型 这一批九位诗人,构成了与《九诗心》九人不同的光谱: 贾谊的诗心是“被放逐的政论者的诗心”——在政治预见被忽视之后,将追问从“被谁看见”转向“天道的本身”。 阮籍的诗心是“隐匿的诗心”——在政治高压中“藏”起真心,在诗歌中创造不可被解读的意象世界,以保全内心最后一块空地。 谢灵运的诗心是“发现的诗心”——在被逐出政治世界后走向山水,在无人之境中发现审美的独立价值。 庾信的诗心是“承载的诗心”——作为被扣留的使节、被动的流亡者,他无法回归故国,便在赋中重建一个永恒的文字故国。 陈子昂的诗心是“先驱者的诗心”——走在时代前面而不被看见,在最孤独的时刻以真实的泪水作为对天地最诚实的应答。 刘禹锡的诗心是“不屈的诗心”——在二十三年贬谪中不转化苦难、不接纳无常,而是以“不屈”的姿态直接对抗命运。 黄庭坚的诗心是“磨砺的诗心”——在贬谪中做“减法”,减去世俗欲望,磨砺灵魂质地,将贬所变成修行的道场。 陈与义的诗心是“重新扎根的诗心”——在南渡之后不封存过去,而是在废墟上重新寻找生活的锚点,带着记忆向前走。 顾炎武的诗心是“行践的诗心”——在亡国之后拒绝仕清,但不是以死明志,而是以行走、考察、著书来守护文明的火种。 这九种诗心,与《九诗心》的九种构成了一个更大的光谱。有些是平行关系——屈原与陈子昂都是“先行者”,但屈原面对的是时间断裂,陈子昂面对的是盛世前夜的孤独。有些是互补关系——陶渊明的“节律”是在自然中找到平衡,谢灵运的“发现”是在山水中找到独立价值,一内敛一外向,一耕耘一探险。有些是回应关系——吴梅村在易代之后选择“赎罪”,顾炎武则选择“行践”。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个用诗来偿还,一个用走来坚守。 《九诗心》的价值,不在于它的九人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而在于它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广阔的、无限丰富的诗心谱系。每一代读者都可以在其中找到最能回应自己困境的那一束光。正如一位读者所言:“我们与诗人的时空对话,终究是一场自我精神的寻路与觉醒。”这既是与书中九位诗人的对话,也是与更多被看见或尚未被看见的诗人的对话。诗心的光谱永远在延伸,而每一次延伸,都是一次新的启明。
读完这本书时,心里面想起了刘小枫的那本《拯救与逍遥》,记得那本书里面同样提到了屈原、庄子和陶渊明,并且对他们的内心世界和精神意向进行了分析,其中自杀、逃避和超脱是生命对话的方式,也是肯定生命自我的哲学定义。不但如此,刘小枫在生命终极意义的层面上还进行了中西对比,引入了西方基督救赎的理念,可能这就是《拯救与逍遥》这本书的来源之一吧。在拯救还是逍遥上,生命的本质和终极意义出现了意向上的分歧,呈现了两个不同的哲学维度,并且通过诗人所写的诗句进行了哲学层面的分析和探讨,也就是诗化哲学的本质追问。同样的,黄晓丹在《九诗心》里面也进行了哲学层面的追问和剖析,并且在还原诗人作诗时的历史背景和心里世界花费了很大的精力,心理描写和哲学追问都是相当的精彩,读来回味无穷,实在是爱不释手。但是,我读《九诗心》时有一个感觉,好像有一条主线贯彻始终,那就是个体逐渐从宏大历史叙事中解放出来,逐步走向真实的自我(从屈原到吴梅村)。可能这也是神圣性祛魅的一个过程,也是一个解构的历程,更是一个个体意识自我觉醒的过程。人是社会环境和历史背景交织的产物,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当时的存在体验,所有的意义追问都是当时的生命出路的探索,救赎是走向十字架的真,逍遥是个体生命的精神超脱和审美体验,现实和理想总是人生的一体两面,拯救与逍遥都是生命的本质内涵。
我们与诗人的时空对话,终究是一场自我精神的寻路与觉醒。 在深夜里穿越时空,慢慢阅书中文字,穿透诗人的生平境遇。 当个人命运困于低谷、时代坠入暗夜,诗人的悲愤、怅惘、坚守与觉醒,都凝练成文字的星火,既照亮自我精神迷途,也为后世撕开一道认知的裂隙。 屈原的求索是对混乱秩序的反抗,李陵的纠结是个人价值与世俗规训的撕扯,曹丕用文章对抗生命无常,陶渊明以躬耕重建生命意义,杜甫以“扎根当下”的书写锚定乱世里的存在价值,欧阳修以真粹挣脱束缚,李清照以“冒犯”打破偏见,文天祥从绝望中悟透生命的顺其自然,吴梅村在愧悔中重拾美善与自由。他们的“诗心”,是困境里不肯熄灭的精神火种,是把个人的悲欢淬炼成跨越时空的共鸣。
本书豆瓣年度排行榜上图书,看完之后觉得有些篇章很有深度,有些篇章为了写而写。 屈原,曹丕,陶渊明,欧阳修四篇有深度,有思想,有内容,这主要原因是这几个人物选取的在作者的舒适区,确实比较适合作者的思想状态进行分析,同时这几个人物也没什么会露出马脚的地方。 但是,但凡和历史多沾一点边,和家国沾一点边,就开始错误百出,文中有多处低级错误,历史张冠李戴,历史事实不符,某些问题一笔带过,互文手法没写出来等等 我想这可能不是作者写作水平的问题,而是作者思想方位的问题,作者在书中多次提及胡适,看完后我觉得还挺搭。 本书就和胡适一样,有一定学术水平,不顶尖但会营销,有一定文化思想,但脑子里只有文人那一套,看不到百姓,看不到家国。但是,没有家国,哪里有你做学问的地方,没有百姓,谁来供养你的吃穿度用? 还有历史和文学不一样,文学可以张口就来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但历史是要有考据的,所以历史部分的轻浮,让我很难接受。 最后总结,一本胡适之。
新的一年开始了,多读书,读好书。人生是被时间教育的,是由文字总结表述的。好的文章是用最简练的文字来描述世界,并影响读懂的人。 本书选了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九位诗人分析他们在朝代更迭、战乱等困境中如何通过诗歌转化痛苦。1. 屈原:身处战国乱世,他直面死亡压迫与楚国衰亡的无力,用诗化为对理想的执着坚守。2. 李陵:兵败投降、家破人亡,在故国抛弃与世人误解中,《答苏武书》倾诉委屈不甘,用活着反抗世界恶意。3. 曹丕:帝王与诗人双重身份,以诗坚守文学,平衡乱世与自我的通道。4. 陶渊明:以“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在绝境中创造精神桃花源。5. 杜甫:安史之乱中亲历流离,以诗为史,成为时代苦难的见证者与记录者。6. 欧阳修:多次被贬却能于山水间觅得诗意,“醉翁之意不在酒”。7. 李清照:夫死物散,在失去一切后以词写尽生命破碎之痛。8. 文天祥:气节的坚守。南宋灭亡被俘,将死亡转化为精神永存。9. 吴梅村:失节的羞耻。被迫仕清,在诗中寻求灵魂救赎。
作者的个人情感和好恶太过明显,尤其是李陵和吴梅村两章,可以说是爱到盲目,爱到无法自拔,爱到忍不住化身狂热粉丝万字洗白。她还很喜欢通过贬低别人来夸赞另一个人,为了赞美李陵就得顺带把李广一起赞美了,这个时候卫青、霍去病、汉武帝都得成为反派。 不过这也正好印证了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男孩,这段历史可以表现“六郡良家子“对外戚卫青、霍去病壮大的愤怒,也可以表达汉武帝举贤不避亲,打破老牌军阀家族的军事垄断,只看你更喜欢哪一种解释。 但当读者需要时刻警惕作者好恶对自身个人判断的影响时, 这本书的可读性就大大降低了,另外还有一些史实方面的错误,总体不推荐。
《九诗心》2026.8.26-8.29 读黄晓丹老师的第一本书是《诗人十四个》,喜爱古诗词的我一读便沉浸在其文字里。诗词,不仅秀美别致,更重要的的是蕴含着诗人对生命与命运的感悟以及情绪变化的表达。诗词千千万,或是豪放派的巍峨壮观,或是婉约派的涓涓细流,读后便知其意。 《九诗心》有很多人推荐,但评论褒贬不一。买了书开启了这场诗歌盛宴。选择这九位诗人实属出乎我的意料,毕竟诗坛群星璀璨,但这九位诗人都是在各自动荡的年代,用诗情转化痛苦,在复杂的人生经历和内心的挣扎矛盾中找到自我与命运的答案。 全书唯有李陵篇没写他创作的诗词,更多是引用《汉书》里的作品。为什么单独写李陵,我想是怜惜他命运的悲剧性吧。归根结底,李陵还是投降了,与苏武的誓死坚守相比,他值得同情却不该原谅。人站在历史抉择中,往往会陷入两难之间。在国家层面,个人利益不该高于大局。在个体之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没有资格去评价李陵、苏武的选择,只是在他们身上和眼中去总结那些必要的抉择。 文天祥选择了一条与李陵相反的路,他选择洒脱、高尚、昂然地死去。若国家已不复存在,个人的伦理义务解除之后,自我牺牲还有意义吗?文天祥在三年的牢狱生活中终归找到自己的答案,人需要承担伦理及社会责任,当时代命运的洪流向你涌来时,无论何种结局顺之则安。在一切功名利禄卸下后,剥离层层虚饰,人便回到了本真的状态。云海散尽,长空澄明。超越伦理义务,在卑微生命中寻找生机,文天祥超脱了。 很难想象曹丕作为一位帝王,诗中展露的是对微小事物的悲叹,更感叹世事之无常。身为君主,江山社稷为首位,开疆拓士,打通西域,安定北方。这些功绩却比不过世人言他对兄弟刻薄狭隘的印象。 屈原讲“众芳芜秽,美人迟暮”,对时间的流逝感到悲愤,又转换成一种力量要实现他未成的志向。曹丕则在草木中感受到生命凋零的忧伤。他实现了志业,却改变不了生命凋零的事实。他接受事实,只是充满哀伤。在文学中灵魂得到自由,哀伤得以共情。不知怎的,我特别理解曹丕的哀伤,或许在对生命的感受中,我也是隐藏的君王。 失去一件东西时,如果还拥有对它的伤感和记忆,就可以当作曾经拥有的证据。李清照的一生是拥有到全部失去的过程。国破家亡,丈夫离世,孤身漂泊……承受着多少走投无路的痛苦,最后都带着坚持活下去,哪怕经历妥协和崩溃,完全顾不上体面。李清照的勇气和坚韧超越了悲哀,更是在呕心沥血的收藏中感悟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的释怀。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这份不羁与豪情是不安于命运的安排,是对束缚的反叛。自由与光明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追求。李清照给予我的力量如阳光般耀眼,如夜空的黑暗般无限。 欧阳修与杜甫,同样在各自时代的纷乱中用文学转化痛苦,用诗文贡献自己的力量。时代动荡,社会不安,个人遭遇只有在当下感触至深,脱离历史环境的评判和比较,对当事者不公。他们留下瑰丽的诗篇,是对他们时代影响的最好证明。 读千古诗词,体会人生。诗人经历的种种,不做评价,只用心感受。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欢聚易散,时光流逝,让我们对生命多了一份敬意和惜心。落日镕金,暮云合璧。单纯感受岁月与自然的美足矣!
📚暗夜里的文学启明(一) 通过还原诗人心灵与现实冲突的现场,在这本书中,我们将看到在文学的坩埚中,生命到底经历了怎样奇异的转化。它的微光,或许会照亮你的生命。 📝一 他在永恒门口跌入尘埃,他抵制了极乐与永恒的诱惑,认领了生命的短暂、无依、平凡,他是一个站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门槛上的先行者。 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告别神话时代,这个世界不再有一个终极的照管者,曾失去的不会在未来回归。环形时间失落,线性时间诞生了。进入理智时代,人被神抛弃,孤独无措地在世上存在。 世界观和认识论上的断裂使屈原成为楚国最早的一位精神流亡者。时间加速运行,花草加速枯萎,人加速老化。 在《离骚》中我们可以窥见,巨大的焦虑驱使着屈原燃烧起生命的热力,以拼死一搏的气势去对战时间的奔流,用赢来的时间逼近天国。可是,天国的时间也被污染了,天国的守门人拒绝了他的进入。他努力寻找神女,欲将最后的时间之花托给其中的一位,可是,女神不理会他的求告。 在所有一切都凋毁的时代里,他何等不可解地执着,保有如初地芬芳,在自我同情、自我肯定及对美善的重新触摸中,屈原再次启程。 他终于走到了天国的门口,即将寻得永恒。而在这个门槛上,他忽然后头,看到了他的仆人在悲吟,看到了他的马疲惫不堪,看见了芸芸众生。原来,他的命运与芸芸众生是一致的,神灵的世界不过是癫狂的幻梦或过剩的想象。 在永恒的门口,他做出了选择:不进入永恒,而是接受他面临的人类命运,必将朽坏,与百草一起枯死的命运。 📝二 李陵像一匹“胡马”,在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之中,它默默低着头,站立耐受风雪,毛与冰雪结成一体。幸福、成就、英雄气概,生命中的一切光亮都因流亡而被永远扑灭了。他的存在成了里尔克所写的那样: 谁还会说起胜利呢? 忍耐就是一切。 他遇到了只能死,不能生的局面,但选择了活下来。 绝境下投降匈奴,武帝闻后杀其母、妻、子。他的冤屈只能向漠漠黄沙诉说,他的孤独铺天盖地。经历流亡,经受身份破碎,他与他的根、他的土地、他的过去的联系都被切断了。在那个时代,被儒家的价值体系摒弃的人,就被扔到了意义的荒野上,他被赤裸裸地扔在世界面前,只能以肉身对抗。无神可求。无处可逃。 “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 被故土放逐,与挚友分别,对“昨日之我”的背弃,他的孤独像沉重、整齐的立方体,在戈壁的风里不停止地向前滚动。李陵的灵魂彻夜笨突,没有找到出路。 “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这是现代人所能理解的逻辑。在文明史中,人们一次次地将各种观念发明出来。把它们当作一种答案,生活就不算白白受苦。可是那些没有找到答案的人呢?他们是靠什么活下来? 📝三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如风中高树般敏感,如墙头蒿草般脆弱,这是曹丕对生命的感受。而我们只有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才最接近曹丕。 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 建安二十二年的瘟疫,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建安七子逝四。 “妙思六经,逍遥百氏”的读书日子不再;“弹棋间设,高谈娱心”的玩耍日子不再;“驰骋北场,旅食南馆”的潇洒日子不再。“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冰”也不再了。 极乐结束,哀伤袭来。相比于短暂人生的快乐,死亡显得更像永恒。“行则连舆,止则接席”是过去的绚烂;“徐陈应刘,一时俱逝”却是现在的黯淡。那些不掺杂阴霾的明艳时刻被困在了过去。 现实的力量不停地涌入,以瘟疫、以死亡、以愁烦、以衰老。 曹丕希望靠文学解决困惑,但文学没有做到。他的文学作品中更多的不是解脱的欢喜,而是生命的哀叹。天性敏感悲观的他,即使在权力巅峰,依然若有所失。在他的文字里,你总能读出那细微的心灵波动。 他不是“有办法”的诗人,他没有寻得答案。 曹丕做了七年皇帝,下息兵诏、薄税诏、轻刑诏,他是一个宽仁玄默的君主。他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在归入尘土后,他的棺材只漆三道,无金铜珠玉陪葬,无苇炭防腐,至于寝殿、墓道、园林甚至封土,亦一概没有。 生命的意义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