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炜
怕死吗?当然。觉得自己孤独吗?从来都有点儿孤独。有一点儿抓狂吗?还好。以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呢?不确定。为什么我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为好呢?世上那么多人,真的和我有关吗?我该同情什么我又能怜悯谁呢?我是不是就有点儿可怜呢?爱是什么呢?——《文学体验三十讲》。在《文学体验三十讲》中,小说家苗炜分享了自己多年来对数十部外国文学经典的阅读体验,也顺带讲述了自己对于爱欲、孤独、死亡等本质问题的思考,还有对于自我、他人和世界等基本对象的体悟:“文学体验其实就是讲我的感受,这些体验大多跟生活中的一些困境有关。但愿你有所收获,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待生活,看看人的处境,感受细腻一点儿,心灵丰富一点儿。”这本书只寄托一个愿望:“有一位朋友说得非常有气势,他说,他读书就像是落后于这个时代。希望你保持阅读能力。”
【文学就是抒发输出——对文学、对大作家祛魅的过程】 阅读是情感获得的一种途径,影视、音乐、游戏也能获得。阅读文学是输入,文学就是抒发,是输出,是用语言文字表情达意的一门艺术。 文学提供不了答案。大家不靠想象生活,但在很少的时候,文学帮我们逃避。 文学还关心失败者,较少关心“时代的一粒灰”,更多关心一个人面对的那座山、个人的困境、那些历史褶皱中的人,帮他抖落开细碎的、不为人知的感受,获得安慰,获得一种“心灵之链”,让他有一点点稳定感。 美国的文学教授莱昂内尔·特里林,他说现代文学比起以前的文学,有一个特点就是个人化。如果你满意自己的父母、家庭、婚姻、孩子、职业、朋友,恭喜你,你不太需要文学,你只需要读一点儿消遣类的小说就好了。 小说更关心个人的事情,用记忆塑造自我。就像卡农把文字写成音乐。 如果你觉得这些问题难以回答,很难说满意,也不能说不满意,那你可能需要文学了:跟书中的人物谈一谈,能帮助我们更好地面对孤独。 我们都害怕孤独、发疯、死亡,莎士比亚和惠特曼也无法让我们不怕,但他们带来了光和火,是安慰、同情、理解、被看见,洞察更复杂的人性。 就像《死亡诗社》的故事,基廷老师想让孩子们领略到世界的富饶,让他们有自己的思考,有生命的激情,每个人要学会分析自己生活的真实情况,降低周遭对自己的阻力,慢慢积蓄力量,直至完成真正的蜕变。 古往今来的作家,都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你不知道谁和谁谈得来,谁又在影响谁,他们不是按照文学史的传承来写作,他们有自己阅读的脉络和喜欢的前辈。 用书来丰富你的精神世界。整本《文学体验三十讲》看下来就是对文学、对大作家祛魅的过程。 苗炜老师说简•奥斯汀的小说就局限在结婚那点事儿上,格局太小,真是我的嘴替,看了电影《傲慢与偏见》,就不想再去看她的其他作品。 他还说毛姆的小说是二流水平,缺少回味。说杜拉斯的小说也属于“读不懂系列”,一个小老太太嘀嘀咕咕、絮絮叨叨,讲她小时候在法国殖民地的故事 阅读《尤利西斯》的体验联系起来,认为这部作品记录了人类大脑中快速闪过的念头,就像小鸡的排泄物一样,是一种无序而真实的存在。 之后我对那些意识流作家,包括被无数作家推崇的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就是一个印象,他们就是把脑子中的那些屎给固定出来了 愿我们都能用欣赏的眼光、辨证的视角、不囿于作品描述的局限,准确又独立地看待文学以及这个世界。
家里有一本苗炜老师《寡人有疾》的实体书,里面有三个故事,虽然只看了第一个故事,但已足够令我惊艳多年。天马行空的思维、精巧的故事设定、言之凿凿地胡扯,非常有意思。 所以我对苗炜老师的《文学体验三十讲》是抱着虔诚学习的心态来阅读的。事实证明,苗炜老师的讲解确实令人拓展了阅读的视野,最为重要的是,他带领我们对文学进行了重要的祛魅。 没错,《文学体验三十讲》就是一个对文学、对大作家祛魅的过程。苗炜老师侃侃而谈,言语通俗易懂、深入浅出。他以一个小说家的平等身份,走近那些大名鼎鼎的文豪或者名家,为我们由宏观到微观地解读了一些古今中外优秀的文学作品,大胆泼辣的个人视角,几次令我张口结舌。 毫无疑问,阅读苗炜老师的这本书,收获最大的不是我对某一本书的认知,也不是某一位作家的写作风格和趣味。最令我获益匪浅的,我认为是苗炜老师对文学作品“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本真态度。 苗炜老师说简•奥斯汀的小说就局限在结婚那点事儿上,格局太小;说毛姆的小说描摹倒是精彩但是缺少回味,确实也就是二流水平…… 苗炜老师对“性”坦然畅谈,毫无忌讳;他对电影和美剧与文学的联系对比也令人耳目一新,在苗炜老师看来,文学和电影没有孰高孰低的优劣高雅之分,它们都是在传达或者表达故事。 或许有个别的读者和我一样,认为文学比影视作品更高级、更深刻一些。但是看完苗炜老师的书,让我不禁反思,是不是我们对文学以及文学家们多了一份不必要的恭谨。 “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的这句话,再次让我体会到了其中更深的含义。我们阅读应当像苗炜老师那样,用欣赏的眼光、带着辨证的视角、不囿于作品描述的局限,正确准确又独立地看待文学以及这个世界。 一言以蔽之,我从苗炜老师这里学到了阅读以及对文学作品的态度,而不是对具体哪一本书的具体解读。(2026年3月27日)
文学体验三十讲 1、《心是孤独的猎手》,美国作家麦卡勒斯十九岁开始构思、二十三岁时写出来的作品。 2、伍迪·艾伦的电影里有一段非常著名的台词,是说,人的命运分成两种,一种是可怕的,一种是悲惨的。那些残疾人,瞎子和瘸子,他们的命运是可怕的;我们这些人是悲惨的。我们熬过艰难的一生,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该感到欣慰,因为我们的命运只是悲惨的,而不是可怕的。能这样想的人,其实并不多,很多人都会觉得,我们的命运还可以,不好不坏吧。 3、工友们没工夫关心这些,关心自己所处的困局。他们会接受已成定局的命运,然后不再关心。 4、他们保持沉默,其实也是在争吵,家里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坐着,其实就是在为某些事无声地争吵着。 5、“年轻工人和黑人医生,可以说,都是“理念人”,他们对如何生活、如何实现一种更公正的生活,有自己的理念,甚至还有自己的行动纲领,他们想讲给别人听,但没人听。这是一种痛苦:他们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件事,可是他们无法让其他人明白。他们只能跟哑巴唠嗑儿,哑巴其实也听不懂谁是马克思,但哑巴有耐心,能听他们讲下去。 6、她喜欢音乐,想弹钢琴,还想着自己写一首歌。她把自己的生活做了一个划分:“外屋”和“里屋”。她要应付的诸多琐事是“外屋”,她内心回荡的音乐、她跟哑巴辛格所说的话,是“里屋”。只要“外屋”的东西不干扰“里屋”,生活就还可以应付。 7、这个所谓的“里屋”,我们称之为内心世界或精神生活,一个人要有点儿精神生活才能对付这个残酷的世界。 8、小姑娘发现自己的“里屋”要塌陷,就拼命地数数儿,墙纸上有几朵玫瑰,后院里有多少草叶。她要让数字占据自己的脑子,才不会去悲悼“里屋”的塌陷。然后她去工作,吃早饭,上班,回家,吃晚饭,睡觉,她没时间再去写歌。她想待在“里屋”,但这个“里屋”被锁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9、少女米克“里屋”的塌陷,是这本小说里最让我心酸的部分。少女米克以后能不能买钢琴,能不能拥有自己的精神生活,谁也说不准。但是我们习惯于内心的坍塌,许多人的内心是荒芜的,应付眼前的生活就需要我们拼尽全力,在这样的情景下,很难保证我们有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 10、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说:“失去自我,能够非常安静地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仿佛它什么也不是,没有什么失落能如此安静地发生。每一种其他失落,失去手臂,失去腿,失去五块钱,失去妻子,都会被感觉到。” 11、人工智能领域有一个图灵测试,就是想办法让电脑表现得像一个人。怎么才能像一个人呢?不是智力,也不是知识,科学家认为,与电脑相比,人更为情绪化、更为敏感,非常容易互相讨厌。我们是人,说话的时候会情绪化,还很敏感,我们能预判对方会说什么,知道对话中的停顿意味着什么,懂得交流中的节奏感,这是我们优于电脑的地方,但我们的问题是,谁跟谁都谈不来,要找到交流默契还能支撑彼此的人,难。我们是非常孤独的,外界会摧毁我们的“里屋”,如果侥幸保留了一点儿内心世界,我们也很可能把这个“里屋”锁起来,自我封闭。 12、美国有一个文学教授叫莱昂内尔·特里林,他说现代文学比起以前的文学,有一个特点就是个人化。现代文学会向你提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在一个文明社会里是被压抑的,不太好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也比较不容易说实话。“它问我们是否满意我们的婚姻,是否满意我们的家庭生活,是否满意我们的职业生活,以及是否满意我们的朋友。”这些问题都是关于我们个人的,如果你满意自己的婚姻,满意自己的父母,满意自己的家庭生活,满意自己的职业,满意自己的朋友,恭喜你,你不太需要文学,你只需要读一点儿消遣类的小说就好了。如果你觉得这些问题难以回答,很难说满意,也不能说不满意,那你可能需要文学了:跟书中的人物谈一谈,能帮助我们更好地面对孤独。 13、人是很孤独的,再深切的爱也难以改变孤独。 14、“我们读诗、写诗,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员,而人类充满了热情。医药、法律、商业、工程,都是高贵的理想,并且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才是我们生存的原因。” 15、基廷老师说,他不是鼓励他们当艺术家,他要让他们自主思考,找到内在的激情。 16、诗歌好像有一种危险的气息,或者说,文学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17、有些人会死于意外,死于疾病,或者像一个先知一样,死于绝望。但更多的人会被岁月慢慢吞噬,这其实就是生命的本质。我们的情感更丰富,我们对生命有一种悲剧意识,这能让我们更好地体会生命的丰盈。 希望你心中有爱,有诗。 18、罗兰·巴特,他说,写作的欲求,即爱欲,就是要面对语言的混乱,即语言言之过甚又言之过少的那种癫狂境界。 19、音乐术语,叫“卡农”。卡农,是一种作曲手法,最先出现一段旋律,后面出现相同的一段旋律来应答,所有声部都回应着同一个声部,但不同高度的声部依一定间隔进入,互相回应着,连绵不断地回旋。 20、米开朗琪罗曾经对同时代的葡萄牙画家说:“有的时候,我想象人世间只存在一种艺术和科学,就是设计或绘画,而所有其他艺术形式都是从设计和绘画中演变而来的。仔细观察此生所有的行为,你就会发现,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绘制着这个世界:要么是创造和生产新的形式和形象,比如穿上不同的服装,要么就是建造房子来占居空间,耕种土地来创造绘画和符号,借助风帆在大海上航行。最终是死亡和葬礼,就像其他的操作、举止和行动一样。” 21、《情人》的开头,它非常有名,肯定有人能背诵出来——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22、《笑忘录》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版的,但在这第四章里,昆德拉似乎预言了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出现,他花了好几个段落来写“著书癖”,即写书的癖好。他说,如果一个地方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就有闲工夫了,就有普遍的个人孤独感了,于是就有描述自己的冲动。普遍的孤独导致“著书癖”的产生,而集体的“著书癖”反过来又增强了普遍的孤独感。一开始印刷术的确促进了人们相互理解,但到了“著书癖”的时代,著书立说起的作用恰恰相反,每个人都用自己写的东西把自己包围起来,就像用镜子做成墙把自己封存起来,与外界所有的声音隔绝。为什么大家都有表达欲,都要写书呢?因为每个人都忍受不了自己不被人说起也不被人注意,静悄悄地从这个冷漠的世界里销声匿迹,他想弄出点儿词语。 23、这其实是一个少女,长到十八九岁,面临的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这个世界是由男人掌控的,男人都很粗俗。 24、我们有时主动,有时被动,有时完全不自觉地被外界的信息控制,个人的小世界被外在的那个大世界侵扰,我们很难做到“背对世界”。 25、有一个俄罗斯作家叫索尔仁尼琴,他说过一句话:“除了知情权以外,人也应该拥有不知情权,后者的价值要大得多。它意味着高尚的灵魂不必被那些废话和空谈充斥。过度的信息对一个过着充实生活的人来说,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 26、作家的任务,是提醒读者,不管世界上发生了什么,还有别的事情在同时发生,他要写自己生命中感受最深的事情,同时希望读者注意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它跟外面正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如果你把过多的精力都投射到外部世界,你还有力气看护你的内心吗? 27、性这个事,具有很复杂的含义,甚至有一种万能反抗的意思。一九六二年,海因里希用它帮助弗兰齐斯卡对抗青春期的焦虑;一九八九年,弗兰齐斯卡用它帮助海因里希对抗死亡的焦虑。 28、有没有一段时间,你心里只有你的爱人,你关注她的一颦一笑,你想和她到地老天荒,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太在意呢? 29、如果悲观地想一想,我们会发现人生在世,就跟被抛到一个荒岛上没什么两样:你要辛苦地劳作,才能维持生命,才能过得舒服一点儿,容不得半点儿懈怠。人生在世,免不了经历风波,周围的人病倒、死去,或者在无情的竞争中落败,你只能靠你的信念坚持,相信上帝会赐福给你。一边努力工作,一边祷告,这是渺小个人的真实处境。 30、北京人艺一九八三年演出过一部话剧,《推销员之死》,剧作家阿瑟·米勒来做导演,英若诚先生翻译了剧本并且担任主演。他想被需要,他会吹嘘自己当年为公司打开市场,但他老了,被解雇了,资本家像吃橘子一样,剥开橘子就把橘子皮扔了。 31、这就是所谓的同侪压力。让你痛苦的不是巴菲特比你多几十亿,让你痛苦的是你的邻居、你的朋友比你多挣一万块。 32、今天我们看这出戏,对分期付款、保险、房贷车贷都很了解了,我们会同情威利这个失败者。舞台上就是一个家,外面是广阔的世界,你要去推销货品,推销自己的想法,去放牛喂马、坐办公室,去打工。这是正常的,这是我们每天的生活,我们相信自己不会失败,相信孩子能获得好的教育机会,相信孩子能有出息,我们一定要在生存竞争中避免成为失败者。我小时候看过一个笑话:两个人在森林中遇到熊,一人连忙换上跑鞋,另一个人说,怎么你还能跑过熊?那人回答说,我只要跑过你就行了。 33、《推销员之死》最早上演是在一九四九年,阿瑟·米勒说他第一次看排练,看到这出戏演出,是这么说的:“我感觉到,我们一定是一个极其孤独的民族,被巨大的自我满足的矫饰分割开来,被碾压得如此精细,以至于我们不再触动别人了,我们正独自地企图拯救自己,这是不道德的,这是我们之中的腐蚀剂。” 34、 一位美国的作家去餐厅打工,去沃尔玛超市打工,去一家保洁公司做保洁员,她要试试低薪生活是什么样的。她说,她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有三大靠山,有房子、有存款、有保险,她这就跟钻进一个兔子洞似的,看看穷人生活什么样,然后安全返回。这样干了一年,她写了一本书,《我在底层的生活》,写低薪劳动是多么艰难。她有一个发现是,贫穷看不见了,人们对贫穷和穷人的议题采取了一种“共谋的沉默”的态度。 35、穷人已经从日常娱乐中消失。是不是这样?可能我们喜欢娱乐,不太喜欢负面情绪。我们不喜欢看到穷人和失败者,我们非常怕穷,非常怕失败。我们企图独自地拯救自己,但外部大环境就是这样,资源有限,人人自私,我们都要努力,有一点儿负面情绪都害怕,因为负面情绪不利于竞争啊,我们必须冷酷。如果我们有同情心,感到孤独,觉得累或者疲倦,那不利于竞争,也许是这样。 36、《欲望号街车》看到费雯丽那张脸,就会发问:“真奇怪啊,为什么上帝要将甜美的性情和忧郁、美丽又善良的眼睛给了那些软弱、不幸又没用的人们——他们为什么又那么吸引人呢?” 37、她不再年轻,她自认是一个聪明、有文化、有教养的女人,可以使一个男人的生活丰富,也许还能使一个男人的心灵丰富。她知道自己韶华已去,但自以为还有心灵的美、精神的丰富和内心的温存。她拥有的东西恰恰是现实世界里的冗余,我们都知道,这些东西当不了饭吃,是要抛弃掉的。这些东西甚至还妨碍你混口饭吃。 38、她对外在形象的精心维护,也是对内在世界的维护,不要崩塌,哪怕内在的自我已经完全破裂,外表也要漂亮。 39、她所珍视的文明没给她自己带来任何保障,除了对他们这些野蛮人的鄙视,她一无所有。怎么办?强奸她。这是野蛮的斯坦利对文明的白兰琪最大的羞辱。文明人是那么苍白无力,脆弱,神经质,还他妈谈论诗歌;野蛮人是那么有力,肌肉虬结,还散发着性感和美。 40、我们尊重她心中柔软的那部分,却无力拯救她,我们竭力避免自己落到那个野蛮的洞穴中,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野蛮妥协。 41、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她曾经担任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馆长。有一次她发表演讲的时候,有一个听众问她,如果你去了一个考古现场,你觉得那里的什么东西才算是文明的标志?是鱼钩、陶罐,还是石头工具呢?米德说,都不是,是被治愈过的大腿骨。如果能发现一条大腿骨,骨折之后又被治愈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文明标志。在动物界,你摔断了腿,就等死吧。你没法去喝水,也没法去找食物。如果你拼命去找,那大腿骨就无法愈合。如果人的大腿骨断了,又愈合了,说明有人花时间跟受伤的人在一起,帮他处理了伤口,带他到安全地点,照顾他,让他慢慢痊愈。米德说,这就是文明的起点。 42、真实世界还是更像丛林,要想在丛林中生存,有时候需要的就是兽性。 43、契诃夫说,我要的是另一种效果,我要的只是诚恳,开诚布公地去告诉人们,看看你们自己吧,你们生活得很糟、很无聊。最重要的就是要叫人们了解到这一点,然后他们就必然会给自己创造另外一种更好的生活了。要明白,你们现在生活得很糟、很无聊。这有什么可哭的呢? 44、威尔什宁回复玛莎的一段话,大概是剧中最有名的台词,经常被引用,威尔什宁是这么说的—— 我认为,有知识的、受过教育的人,无论住在哪个城市,也无论那个城市有多么冷落、多么阴沉,都不是多余的!我们就拿这座城市来说吧,住在这里的十万人口,当然都是没有文化的、落后的,我们也承认这里边只有三个像你们这样的人。周围广大老百姓的愚昧,你们克服不了,那也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在你们一生的过程中,你们还会接连不断地让步,你们也会迷失在这十万居民的人群当中,生活也会把你们埋没了。但是,你们依然不会完全消灭,你们不会不产生影响。也许继你们之后,又会出现六个像你们这样的人,再以后,又出现十二个,如此以往,总有一天,像你们这样的人终于形成了大多数。两三百年以后,世界上的生活一定是非常美丽的,我们应当期望它,梦想它,为它做准备。 45、庸俗的人会偷情,想让他们单调的生活变出点儿花样,丈夫和妻子会互相欺瞒,但他们两个高尚点儿的人,想要互相安慰,也是偷偷摸摸地谈情说爱,他们其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对抗自己不满的现实,能互相找到点儿安慰,就不错了。 46、生活总是特别麻烦、特别具体的,痛苦呢,总是有点儿抽象。比如你说,我这个月的房租交不了了,兜儿里没钱了,这就是生活中的麻烦,很具体,你得想办法解决。但你说,我的工作没意义,这不是我梦想中的工作,这就是一种痛苦,但它显得很抽象。 47、我们尽量把抽象的痛苦,换算成生活中具体的麻烦,但我们也得承认,有些痛苦就是很抽象的,无法换算。 48、她对待生活中的麻烦,总是直截了当地给出解决之道。只有眼前的麻烦,没有内心的痛苦。这倒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态度。 49、三姐妹的大哥安德烈,他的痛苦比较抽象,看他这段台词—— 我从前的那种年轻、快活和聪明,我从前的那些形象完美的梦想和思想,和我从前那种照亮了现在和未来的希望,都到哪儿去了呢?为什么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们就变得厌倦、疲惫、没有兴趣、懒惰、漠不关心、无用、不幸了呢?我们这个城市,存在了两百年,里边住着十万居民,可是从来就没有见过一个人和其余的人有什么不同,无论在过去或者在现在,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圣徒,一个学者,一个画家。这些人只懂得吃、喝、睡,然后,就是死。再生出来的人,照样也是吃、喝、睡,他们就用最卑鄙的诽谤、伏特加、纸牌、诉讼,来叫他们单调的生活变化一些花样;太太们欺骗丈夫,丈夫们自己撒谎,同时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这种恶劣的样子,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孩子们,于是,孩子们心里那一点点神圣的火花也就慢慢熄灭,他们渐渐变成了可怜的彼此相似的死尸,和他们的父母一模一样。 50、三姐妹中的伊里娜,她梦想回莫斯科,以为只要环境变了,痛苦就会消失。到这出戏第四幕的时候,她意识到她回不去莫斯科了,她感叹自己才二十四岁就变老、变丑了,她打算结婚了,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却还会追问,她的这些痛苦是为了什么。 51、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会有一种错觉,总觉得某一种理想的生活是在另一个时空里,要么是在莫斯科,要么是在北京,要么是在过去,在青春的无忧无虑的时候,后来结婚生子就毁掉了,要么是在未来,只要把眼前的障碍给清除掉,忍几年,攒点儿钱,然后就可以追逐我们的梦想了。我们否定此时此刻,生活在别处,在未来,在过去,就不在眼前,然而随着年龄渐长,我们明白了,生活就是不断地处理眼前的这些麻烦事。生活从来都是一些急就章。 52、我看见了一个幸福的人,他的心心念念的梦想显然已经实现,他的生活目标已经达到,他所渴望的东西已经到手,他对他的命运和他自己都满意了。不知什么缘故,往常我一想到人的幸福,就不免带一点哀伤的感觉,这一回亲眼看到幸福的人,我竟生出一种跟绝望相近的沉重感觉。 53、契诃夫有一个短篇小说《醋栗》,里面讲故事的人叫伊万,他的弟弟叫尼古拉。 54、哥哥伊万因此感到绝望痛苦,他认为幸福满足的人,就是普遍的麻木不仁,他们再也意识不到当下的生活状态是需要改善的,灾难早晚会降临。 55、简单来说,尼古拉解决了生活的麻烦,完成了自己的梦想,而伊万却被抽象的痛苦纠缠着。说实话,我们大多数人,都像尼古拉那样,渴望一座自己的园子,渴望自己那一颗小小的醋栗。 56、《白鲸》的第四十二章给我们出了个难题,这一章叫“白鲸之白”。整个章节,麦尔维尔都在讲白色带给人的恐惧感。白色是纯洁美好的颜色,可为什么白化病人让你觉得嫌弃和不舒服呢?他实际上没什么缺陷,就是白色的身体带来异样的丑恶。北极熊,看着温顺,但它和白鲨一样,是非常凶猛的动物。幽灵,都是从白雾中浮现。末日的骑士,也骑着白马、穿着白袍子。我们还可以想一想白色和极端体验:不管你是去北极还是去南极大陆,还是去登山,眼中所见都是白色;人最终死去,也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白色好像是一种带给你终结感的颜色。 57、生活中经常有这样的谈话,一个人在问,一个人在答,两个人只是在完成问答,而不是真心地想知道什么。 58、按照萨特的说法,人生是很虚无的,需要占有一些东西,人才能获得存在感。 59、在冯梦波停止更新的时候,他写了一段话:“按理说,个人的皮毛琐事根本不值得书写,但是如果没有这点儿自以为是的偏执,作为个人的存在就毫无意义了。好比秋风一过,无数的落叶飘零,碰巧有人拾起一片红叶,随手夹在书中。这片枯叶也许碰巧被后人翻到,也许继续在书中沉睡。这三百篇短文就是我自己生命之树的落叶,每一片都曾生机盎然地生长过,被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于它们未来的命运,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了。” 60、“为了作品的委婉细腻,能表现出微妙的愁思、震颤的灵魂和内心的种种罕见而美妙的感受,一个作家的身体里必须有个生病的角落。”所以这位弟弟体弱多病,吸食鸦片。后世的人们能知道龚古尔兄弟,是因为法国最有名的文学奖叫龚古尔奖,它就是这两兄弟出钱设立的。 61、你结婚了,房子是崭新的。地板很干净,墙壁洁白,你挂上了画,一切都井井有条。你生了孩子,房子变得乱糟糟的,堆满了玩具。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房间,玩具被收在储藏室里了,还有很多玩具被扔掉了。你一会儿是购物狂,一会儿又断舍离,但你很少置办新衣服了。然后孩子长大了,上大学了,家里变得空落落的。你年轻时出去玩,带回来一些旅游纪念品,但后来旅行的次数减少了,你对外界的好奇心不那么强了。这就是家,这个空间和空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给你带来不同的感受。家是温暖的地方,但有时候,家带有一种感伤的气氛。 62、也许平静如常,没有大的变故,但说不清为什么,家庭生活中的热情与和谐消失了,房间里的东西呈现出异样的宁静。 63、物品不只是物品,上面有人的印记。物品可以让我们的存在延续下去。那些用了很久的东西是有忠诚度的,其背后的故事、含义,和使用过它、爱过它的人的生命史,全部混在一起。物品和人形成了某种很难拆散的整体。 64、一个人的生命感受不只来自时间上的传承,也来自那种空间上的凝视。 65、“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为什么隐瞒,把隐私封存?原因就在于,你拥有它,并不意味着你必须传递下去,抛弃一些东西有时候会为你增加一些生活空间。你的记忆里总有些东西是不希望与人分享的。” 66、诗人特德·休斯说过这样一段话:“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构建起一个‘第二自我’来应对外部的冲击,保护心中的那个孩子。然而,人生的风雨袭来,‘第二自我’溃不成军,‘内心的孩子’毫无防备地暴露了——我们的孤独与无助,是内心中的那个小孩在受苦。”所以成人看儿童视角的作品,很可能是在安慰自己内心的小孩。 67、风筝这东西,是一个非常诗意的意象,飘飘荡荡,像是能飞,又牢牢牵在手里,同时具备远行和羁绊的意味。 68、赛尔玛准会说,以她―贯的口吻:“跟我讲讲那个地方的故事吧,要讲真的啊,假的我可一句也不听。”可大多数时候,我讲的都是假的;这倒也不能怪我,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因为我到过的地方,就好像是传说故事里的人物角色去过的某个魔幻城堡:―旦离开,你就再也回忆不起来,留下的是幽灵般的回响,那是萦绕在心头的奇迹。 69、一部小说,英国作家蒂姆·帕克斯写的,《克里弗》,书名就是主人公的名字。他是个记者、纪录片制片人。忽然有一天,他决定离开工作,离开家,跑到阿尔卑斯山上去,到意大利的南蒂罗尔去歇会儿。他干吗去呢?他想找到寂静。可到了山上,他还是能听到风声,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外界的确安静了,可他脑海中各种思绪喋喋不休。其实当我们安静不下来的时候,噪声不一定来自外界,很大一部分噪声是在我们的脑海中产生的——躁动不安的思绪,自言自语,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的意识。内心世界会产生噪声。 70、你聆听过黄昏时的寂静,或者风雨过后的那种寂静吗?夜晚的乡村小路的寂静,聚会时忽然的沉寂,还有关上门独守空屋时的安静。如果你仔细听,这些时刻都非常美,寂静散发出一种魅力,要我们去听。 71、有一位心理学家,写了一篇文章,《每一个自我都太聒噪了》。文章中说,人们应该关注安静自我的培养,这不是完全沉默的自我,而是让那个不耐烦的自我安静下来。安静自我包含四要素:疏离意识、包容性人格、观点选择,以及成长式思维。 72、第一,疏离意识:拥有安静自我的人,对当下的关注是疏离的、冷静的,他很清楚自己的利弊得失,又不是时刻处于提防别人的状态。他会反复审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并会做出调整。第二,包容性人格:能更平衡地看待自身和他人,能理解他人,能对普遍意义上的人性产生更深刻的理解。第三,观点的选择:考虑他人观点的时候,能有同情心和共情能力,能意识到个人与他人的相互依存。第四,成长式思维:拥有安静自我的人会把此时此刻看作人生旅途的一部分,以成长的眼光看待问题。这四个要素是相互交织的。 73、马尔克斯在这篇文章里用一种诗意来概括海鸣威大师的文学成就:“他所描写的一切、他曾拥有的每一刻都永远属于他。斗牛士、拳击手、艺术家和枪手,一出现就被纳入他的麾下。意大利、西班牙、古巴,大半个地球的地方,只要他提过,就给他侵占了。但凡曾被他拥有的,就让他赋予了灵魂,会在他死后,带着这种灵魂,单独活在世上。” 74、切斯特顿说,缺乏活力的东西才会像灰尘一样飘荡,有繁殖力的东西都会沉一些。他歌颂那些活在小世界、面对大问题的人,歌颂那些“站在自家菜园,仙境就在自家门口敞开的人”。 75、他在小说中时常会写到钓鱼,没有什么运动能比钓鱼更具有一种逃避现实的属性了——安安静静地在一块树荫下,在一块小沼泽地里,放下渔线,生存中好像就有了一条不被打扰的缝隙。 76、好兵帅克屈从于权力,却用他的故事告诉读者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不要认同国家。国家是他们的,警察是他们的,军队是他们的,那些人组成了国家。我们是我们,我们是酒馆伙计、洗衣服的女工、街头打牌的大爷、卖报纸的孩子。”在当年的历史环境下,布拉格不认同奥匈帝国,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故事有它超越历史的生命力,永远会有一群人不认同权力的形态,他们会接受统治,但他们喝啤酒,讲笑话,关爱彼此,嘲笑统治者,也嘲笑自己。 77、权力就建立在下级对上级的服从上,你看领导视察,下属顶多陪着假笑,没人敢不严肃、不正经。但底层人士需要笑,如果我们处在一个特别严苛的统治下,只关心自己吃什么,那我们就降格为动物了。我们讲笑话,其实是在传递彼此认同的价值。我们能一起笑,就是彼此关爱,显露人性。你看好兵帅克在小火车上碰见一个匈牙利伤兵,帅克就给他一瓶啤酒,听他说话,两个人语言不通,但一个诉说,一个倾听,还是能完成彼此的交流。只要人们还有谈话的空间,有笑声、有啤酒助兴,人们就拥有最低限度的自由。 78、赫拉巴尔有个短篇小说,里面的人物说了这么一句话:“算命先生有次给我看相,他说,要不是我头上有一小朵乌云,我就能成大事,不但能为国家做贡献,还能为世界做贡献。”有位英国评论家说,赫拉巴尔小说的喜剧性,就来自这句话:每个人都相信,我能成大事,我能造福于社会,就是我头上有一小朵乌云,我得想办法躲开这朵乌云。 79、那种“布拉格式幽默”好像更容易辨识,混杂着自我贬抑和嘲讽的腔调,让我们笑。但我们也深知,一个人要不怕穷,不怕强权,不怕监狱和审判,才能发出最具感染力的笑。 80、维持现状的重要性,努力追求什么太浪漫的东西,可能会打破平衡。如果你有了表面上稳定、体面的生活,那就维持住,这是一种很现实的生活态度。如果你能抽着雪茄,喝一口小酒,有空再翻看一篇毛姆的小说,那真是挺好的消遣。 81、我们虽然能用语言描述这种状况,但在心理上,我们永远无法接近。面对朝夕相处的死神,塞林格的办法是自我隔离,对一切置若罔闻。写作帮助塞林格活了下来。诺曼底登陆日那天,他登上诺曼底海滩时,背包里揣着《麦田里的守望者》的草稿,这些草稿是他的护身符,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无论在哪儿,只要稍微能喘口气休息,他就躲在散兵坑或者某张破桌子下面写小说,远处就是炮火,他靠写作来维持心智正常。维特根斯坦在“一战”时写哲学论文,伊夫林·沃在一九四四年写出了《旧地重游》,他们都是靠写作来维持心智正常。 82、战争的残酷性完全超出一个年轻人的想象,胜利的滋味就像被毁灭的滋味。 83、虽然你可以在书里骂成年世界的虚伪,但成年世界的运行,不会受你的影响。成年人也不会把一个少年人的骂骂咧咧当回事,甚至根本不懂你在骂什么。所以,我们可以说,这本小说就是给孩子读的。七十年来,只要有一个小孩看清成人的虚伪,他就会听到霍尔顿的声音,会在书里看到自己的伤痛,读完了这本书,又会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阅读体验。 84、他后半辈子都是在离群索居的状态下度过的,他是一位隐士。《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霍尔顿说,我就想到西部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装聋作哑。塞林格真是做到了,他的后半辈子就是按照吠檀多教的教导,退出社会,遁入森林。 85、这个吠檀多教是印度的一种古老思想,它认为人生应该有四个时期,分别是梵行期、家住期、林栖期和遁世期。第一阶段是梵行期,可以说是学徒期。第二阶段是家住期,在此期间应当结婚、建立并供养家庭,为社区做贡献。第三阶段叫林栖期,意思是当一位居士的儿女已经离家,而他也已日渐衰老,不能再为社区做出实际贡献时,他便应当退出社会,遁入森林,他之后的职责是潜心修行。对塞林格而言,这一阶段开始于四十六岁。从一九六五年起,他不再发表小说,开始为吠檀多最后的隐遁阶段做准备。再往后的第四个阶段叫遁世期。在这个时期,修行者应弃绝世界。放弃世界,人才能成为一个神圣的人。 86、正像所有高尚的恋人、小丑和诗人一样,他把大部分痛苦埋在心底,自己咀嚼,自己珍藏。而快乐,他则分发出去,或拒而不受,也都出于真心实意。快乐是为了那些能够理解和承受的读者而留的。 87、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因为在他出生之前,一切都在虚无中,在他死了并躺在棺材里之后,万物也在虚无中。出生之前,死了之后,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一辆婴儿车静静等着你出生,让你感受到一种时间的恐惧,那是你还没开始的时间,时间并不因你而存在,也不会因你的消亡而停止。 88、文字是很有力量、不受约束的,但是,你得有耐心,去仔细琢磨词句之间那种自如的转换与衔接,并且动用你的想象力。你读到的,会比你看到的更多。 89、审讯他的人对他说:“我们将打垮你,打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不再可能有正常人的情感,你心里什么都成了死灰,你不再可能有爱情、友谊、生活的乐趣、欢笑、好奇、勇气、正直,我们要把你挤空,再用我们自己把你填满。”要摧毁你,再给你洗脑。 90、权力总是要折磨你的。比如审讯者问温斯顿:“温斯顿,一个人是怎样对另外一个人施加权力的?”温斯顿想了想说:“通过使另外一个人受苦。”审讯者说:“说得不错。通过使另外一个人受苦。光是服从还不够。他不受苦,你怎么知道他在服从你的意志?权力就在于给人带来痛苦和耻辱。” 91、温斯顿在日记本里写,自由就是能说出二加二等于四。审讯者把拇指藏起来,问,你说这是几根手指。温斯顿回答,四。那就加大行刑力度。温斯顿受不了,说,是五个手指,行了吧。不行,你说是五,可你心里想的还是四。加大行刑力度。到最后,温斯顿终于承认,二加二等于几不是你说了算的,党说是三就是三,党说是五就是五。 92、《一九八四》这部小说有强烈的政治意味,它写的就是极权统治下,人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是心成死灰的样子,什么事都没有乐趣,英社党有办法让每个人的性生活都变得没什么意思。 93、奥威尔是一个以诚实的政治信念来写作的作家,他总强调自己的写作跟政治有关。他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我为什么写作》,他说,人们写作,不外乎四个原因:其一是纯粹的个人主义,要显得比别人聪明,渴望被别人谈论;其二是美学热情,就是要写得美;其三是历史责任感,要挖掘真相;其四是政治目的,他说,这里的政治是指最广义的政治:期望推动世界向某个方向发展,期望转变其他人的观念,让他们认识到应该为哪一种社会理想奋斗。奥威尔说他在写政论文章的时候,也力求写得美。在他看来,“好文章应该像一块窗玻璃”,干净、视野清晰,这是他的美学追求。奥威尔一生写了大量的报道、评论性文章、散文和书信,这些文字都具有这种玻璃窗一样的美感:诚实、准确、简洁。 94、奥威尔不是那种天才式的作家,他凭借简单、直接、清醒的知性去面对世界,他告诉我们,我们的任务不是成为知识分子,用一套华丽的语言舞文弄墨,而是靠自己的觉悟变得聪明起来。一个好的社会应该由那些有思想的人组成,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有思想的人。特里林教授说,奥威尔的每一部作品都值得阅读,那些作品写得平实又直接,他探讨责任、社会生活中的秩序、行动的勇气,还有政治与文学。 95、里尔克的《豹》——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杆 缠得这么疲倦,什么也不能留存。 他感到,仿佛只有一千条栏杆 而那之外便再没了万物。 96、这首诗有十二句,是里尔克在巴黎的动物园里看见豹子后写下的。这只豹子被关在小笼子里,已经有了刻板行为,就在笼子里转圈儿,它自己会不会感到眩晕呢?它看见笼子外面是什么样了吗?读这首诗的时候,电影变成了豹子的主观镜头,栏杆,栏杆像网格一样,栏杆后面模糊一片,那个镜头就像是这首诗的音乐短片一样,用视觉语言展现了这首诗。我以前读过这首诗,没啥特别的感觉,但看《无语问苍天》这个片段,完全惊呆了。我想象过刻板行为的豹子,但从来没想过,换成豹子的主观视角,它看到笼子和铁栏杆,该是什么反应。它不停地转圈儿,那些栏杆外面的游客、树木乃至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有栏杆,只有阻挡它的东西,它眼中的世界只有这些阻挡它的东西在变形,那些病人看到的世界也是这样,所以他们无法对外界的刺激再做出反应。这个视角的转换太棒了,你打量动物园里关着的豹子,会换成它的视角吗? 97、怎么才能在公司干呢?你得变成一个“公司人”,你得去读一个工商管理学硕士(MBA),学管理,背着一个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书包,没事儿跑跑马拉松,这样你从身体上、心理上,就更适合职场上的竞争了。卡夫卡为什么不爱上班,郁郁寡欢,四十一岁就死了呢?就是因为他看出了工作的荒谬之处。 98、马克斯·韦伯是怎么说职业人士的呢?他们要过一种禁欲的生活,避免一切淫乐,不能不劳而获,也不能夸富,要谨慎地、受理性控制地生活,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行为要有条不紊,还有,避免贪恋尘世之繁华,也不贪恋艺术或一己之情绪和情感。职业人士不能太感性,不要太受自己的情感和情绪影响。 99、要想在职场生活,你得有一个“铁笼”护身。“铁笼”,这也是韦伯的一个专用名词,我把它理解成一种金钟罩铁布衫。这是压迫性的、不可挣脱的束身衣,防止你挣脱出来,是一个全金属外壳,把你本性的那一面遮盖住。要作为商业运转的一个零件去工作,你就得穿上这玩意儿。 100、卡夫卡看见了什么呢?他看见了这个无形的铁笼。他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每天打卡,下了班偷偷写小说,他看到官僚制、现代企业制度对人的压榨。 101、《变形记》写你变成了一个虫子,不能去工作了;其实你不去工作了,就变成了一条虫子,家里人嫌弃你;最后你死了,家里人才高兴起来。《变形记》非常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他把工作和家庭生活这两件在我们活着时最重要的事,给写得这么悲惨和可怕。 102、我们平常的生活可能没有这么荒诞,但你很可能会遇到荒诞的事,会置身于卡夫卡的小说情景中。伟大小说家的伟大,不在于你是否认同他的想法,在于他预先写出了你的生活。 103、我们平常读小说,总希望被作者引领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可《审判》这样的小说,就是把我们引领到牢笼里。就跟里尔克笔下的那个豹子似的,卡夫卡只写这个笼子中的豹子,不写它来自非洲大草原,不写它又怎么来到巴黎动物园,他就写困境中的豹子和豹子的刻板行为。所以,我们读他的长篇小说特别累,很正常。 104、世上有那么多问题是无解的。小说家讨厌的地方在于,他告诉你,还有很多新的无解的问题。昆德拉在一篇访谈里说,小说家的工作就是编一些故事,询问世界。人类的愚蠢就在于有问必答,小说的智慧则在于对一切提出问题。 105、昆德拉说,对世界一般有两种解释体系,一种是科学的,一种是哲学的。在启蒙时代,人们相信理性进步,同时人们发现有一个东西,叫“愚蠢”。没关系,慢慢来,科学和哲学的进步,能让人变得聪明点儿,不那么愚蠢了。但真是这样吗?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愚蠢存在?人为什么单调乏味,脑子里都是些刻板的想法,充满偏见,无知又自信?小说家不耐烦了。昆德拉引用过一句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106、可昆德拉的意思可不是停止思考,他说,小说就是对上帝笑声的回应。小说要反对那种单调僵化的思维模式。我们对世界的解释,有一种是科学的,有一种是哲学的,还应该有一种是小说的。 107、科学问题可能是有问必答的,哲学问题很可能是所答非所问的,小说的智慧则是顾左右而言他。 108、里尔克的这首《严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间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109、英国的一位文学教授是这么说的:《伊利亚特》中有一个神箭手菲罗克忒忒斯,功夫了得,但身上有一个伤口,伤口总散发恶臭,希腊人就让他单独住在一个小岛上。特洛伊久攻不下,希腊人想起来,我们还有一个神箭手呢,派人去请他。诗人的形象就像是神箭手菲罗克忒忒斯,有很厉害的本事,但普通人没法忍受跟他生活在一起。诗人总让人觉得,他就是个外人。 110、一百多年前,王尔德说过,公众不感兴趣的艺术才能幸免于难,英国之所以还有好诗,就因为英国人不读诗,对诗没什么影响。我们现在有一个坏毛病,就是老以文化消费者自居,什么东西都以我喜不喜欢、我懂不懂来衡量,没事儿就爱去豆瓣打分,却不肯花工夫搞明白自己不懂的东西。 111、二〇一九年,在中国上演了一部电影,纪录片《徒手攀岩》。你可能在电影院里看过,或者在视频网站上看过。这个片子拍的是一位攀岩高手阿历克斯·霍诺德徒手登上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酋长岩的过程,他没有辅助设备,就是靠双手双脚,靠身体上的每一条肌肉,用三个半小时爬上超过九百米高的酋长岩。在拍摄过程中,摄影师几次都不敢看阿历克斯,生怕他摔下来。这个电影的场面非常紧张,我们看到了一个攀岩的奇迹,也看到了拍摄的奇迹。因为拍摄者也必须是登山高手,才能在阿历克斯附近捕捉到那些近景。这部片子的导演叫金国威,是一位登山高手。 112、“远行之人,必有故事”,故事好看不好看,其实取决于那个远行的人是不是足够专业,是不是有足够的经验可以讲述。 113、德国学者本雅明区分过故事和小说的不同。他说,故事总是会提出忠告、传递经验,但小说依赖于书本,诞生于孤独的个人,小说显示了生者深沉的迷惑。 114、我想说的是,读小说其实不那么重要。阅读,首先是要获得知识、获得经验,所以,应该花更多的时间阅读非虚构作品,而不是小说。 115、《时代》周刊上读到一个访谈,里面写到文学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说,阅读是一种精英才有的能力,以后的普罗大众不阅读了,只有精英才阅读。我当时看了这话,觉得他言过其实,现在再看,我觉得他很可能说对了。以后,阅读是一种精英才具有的能力。不管你是否同意我说的话,你如果还有阅读能力,好好保持。我不会不自量力地说,我们要用阅读对抗互联网、对抗视频、对抗美剧;我只是带点儿怀旧意味地说,如果还有阅读能力,我们一定要保持下去。 116、想引用一大段德国作家黑塞的话—— 如果现在,阅读的能力仍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你就像带着护身符的幸运儿。人类的阅读能力是进阶的,在儿童时代,大家一开始都为认识字母表而高兴,接着为可以读个句子而开心,接着可以读点儿童话故事了。那些后来没有得到阅读灵性召唤的人,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新闻报道或者报纸上的商业版块去了。最后还剩下一小部分人持续地着迷于字词。他们得到过一种狂喜而具有魔力的召唤,在获得阅读能力之后,他们并没有就把它当成一种工具,而是完全掉入书的王国,并一步一步去挖掘这个世界是多么博大精深。最开始,他们认为这是小孩儿的漂亮花园,有郁金香编织的床和金色的小池塘,而现在这个花园变成了一个公园,变成了一个景观,变成了地球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有着天堂般的象牙海岸,它充满诱人的狂喜和常看常新的花瓣。并且,昨天看起来还像花园、公园或者热带丛林,今天明天,它看起来更像寺庙了,有成千的门厅和庭院,各个民族各个年代的精神财富,都在等待着被唤醒,组成一支复调的合唱。对于真正的读者来说,在书的无尽世界里,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一部分,穿越丛林有一千个可以抵达的地方,每一个都指向全新的开始,每一步都指向开放的道路。
讲文学,各有各的讲法。有张大春那种『掉书袋』式的,有唐诺那种深奥迂回让我望而生畏的,有毕飞宇那种文本解读让人觉得曾经阅读过于囫囵吞枣的,也有张悦然那种作家角度出发的。 苗炜的《文学体验三十讲》,主要分享总结了自己多年来对一些外国经典文学作品的阅读体验,同时亦在每一章思考并探讨了关于情欲、孤独、生存与毁灭这些本质上的问题。 全书整体来说非常平民化,没有匠气,换种说法就是浅尝辄止,所以有的书友评价看一半看不下去,说差火候,隔靴搔痒。但是这本书本来就是根据音频讲稿整理而成,『文学体验三十讲——陪你度过这时代的夜晚』,可以理解为相当于一档晚间情感节目。 所以整本书更像是聊天。 不知别人有没有这种需求,一个人的时候,有时会渴望有个人跟自己唠唠嗑——聊点生活之外的,音乐、电影、文学、哲学、心灵等等不实用的东西。不一定要讲得很好,但是源于自我真实感悟。 读苗炜这本书,我觉得满足了这种内在需求。干货不多,贵在真诚。而且谈及的好些书,都有读过,有交集,容易有共鸣。 恒如 2021.03
苗炜老师的文学课讲稿,语言很是平实,虽然形诸文字,但是读起来有课堂上娓娓道来的感觉。通过文学——包括但不仅限于小说、电影、戏剧、诗歌等,讲述我们读者一些共同的人生体验,孤独、情感、记忆、成功、失败、生存、疗愈、衰老、爱情、婚姻、旅行、八卦、思考,等等等等。 书中讲到的很多作家和作品,大都是读者们耳熟能详,对我来说更是其中的大半都有幸拜读过,所以阅读本书过程中与我自己读书体验相对照,有了更多的感悟,对有些作者和作品也有了新的认识。比如写下《瘟疫年纪事》的笛福如何揣摩读者紧追热点写作;比如《白鲸》中描绘人类对接近巨大之物的惶恐和野心;再比如毛姆作为一个八卦作家,坦诚自己写作就是为了赚钱、为了享受,等等。 文学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说,阅读是一种精英才有的能力。面对生活和工作中的各种压力,很多人已经放弃了阅读,因为文学提供不了答案。但阅读,可以找到一条逃避的路径。德国作家黑塞说过,如果现在阅读的能力仍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你就像带着护身符的幸运儿。如果你现在还有阅读的能力,那么就跟我一样努力保持下去吧。
在《文学体验三十讲》中,小说家苗炜分享了自己多年来对数十部外国文学经典的阅读体验,也顺带讲述了自己对于爱欲、孤独、死亡等本质问题的思考,还有对于自我、他人和世界等基本对象的体悟:“文学体验其实就是讲我的感受,这些体验大多跟生活中的一些困境有关。但愿你有所收获,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待生活,看看人的处境,感受细腻一点儿,心灵丰富一点儿。”
书摘(画线笔记): ◆ 前言 为什么他在“贤者时间”吃一块西瓜呢 >> 文学较少关心“时代的一粒灰”,更多关心一个人面对的那座山,关心个人的困境,关心那些历史褶皱中的人,帮他抖落开细碎的、不为人知的感受,帮他获得安慰,帮他获得一种“心灵之链”,让他有一点点稳定感。 >> 思想总是晚来一步,诚实的糊涂却从不迟到;理解总是稍显滞后,正义而混乱的愤怒却一马当先;想法总是姗姗来迟,幼稚的道德说教却捷足先登。——莱昂内尔·特里林《知性乃道德职责》 >> 阅读是一件私人的事,读小说更是个人化的体验。 >> 文学体验其实就是讲我的感受,这些体验大多跟生活中的一些困境有关。但愿你有所收获,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待生活,看看人的处境,感受细腻一点儿,心灵丰富一点儿。 ◆ 第一讲 我们从孤独开始 >> 我们习惯于内心的坍塌,许多人的内心是荒芜的,应付眼前的生活就需要我们拼尽全力,在这样的情景下,很难保证我们有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 >> 如果你满意自己的婚姻,满意自己的父母,满意自己的家庭生活,满意自己的职业,满意自己的朋友,恭喜你,你不太需要文学,你只需要读一点儿消遣类的小说就好了。 >> 如果你觉得这些问题难以回答,很难说满意,也不能说不满意,那你可能需要文学了:跟书中的人物谈一谈,能帮助我们更好地面对孤独。 >> 人是很孤独的,再深切的爱也难以改变孤独。 ◆ 第二讲 要情感做什么 >> 我们读诗、写诗,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员,而人类充满了热情。医药、法律、商业、工程,都是高贵的理想,并且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才是我们生存的原因。 >> 希望你心中有爱,有诗。 ◆ 第三讲 我们念念不忘的形象 >> 好文字的确有这样的魔力,你看到的时候,会轻声朗读出来,或者在心里默读。好文字让你产生朗读的愿望,有节奏感,有韵律,似乎会发出声音。 >> 这就是所谓叙事大于文本,我们看作者传达了什么信息,不太在意他的遣词造句。 ◆ 第四讲 用记忆塑造自我 >> 普鲁斯特说,他想做的是拿着望远镜向时间聚焦,看到那些意识所看不到的潜意识现象。他说,对一件事的记忆经验在于对两个意象的比较,其一是当前的意象,其二是过去的意象,过去和现在之间发生了某种复杂的相互作用,由此我们才会对某件事形成记忆。 >> 他说,如果一个地方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就有闲工夫了,就有普遍的个人孤独感了,于是就有描述自己的冲动。普遍的孤独导致“著书癖”的产生,而集体的“著书癖”反过来又增强了普遍的孤独感。 >> 我们的周围非常喧嚣,我们又非常健忘。 ◆ 第五讲 小小的我 >> 有一个俄罗斯作家叫索尔仁尼琴,他说过一句话:“除了知情权以外,人也应该拥有不知情权,后者的价值要大得多。它意味着高尚的灵魂不必被那些废话和空谈充斥。过度的信息对一个过着充实生活的人来说,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 ◆ 第六讲 我们都在一个荒岛上 >> 我们会发现人生在世,就跟被抛到一个荒岛上没什么两样:你要辛苦地劳作,才能维持生命,才能过得舒服一点儿,容不得半点儿懈怠。人生在世,免不了经历风波,周围的人病倒、死去,或者在无情的竞争中落败,你只能靠你的信念坚持,相信上帝会赐福给你。一边努力工作,一边祷告,这是渺小个人的真实处境。 ◆ 第八讲 生存与兽性 >> “真奇怪啊,为什么上帝要将甜美的性情和忧郁、美丽又善良的眼睛给了那些软弱、不幸又没用的人们——他们为什么又那么吸引人呢?” ◆ 第十讲 我们在追寻什么 >> 小说改编成电影,最怕的是故事太复杂、枝蔓太多。 >> 一部好的小说,总会激发你很复杂的感受。 >> 我听到的一个说法很有意思,说西方文学其实都是《圣经》的同人文 ◆ 第十一讲 滚动的球和疼痛按钮 >> 生命经历了沧桑,才显出其丰富 >> 每个人都在时间中成长。 >> 并非只有年轻人和陌生人才会经常对他人的死亡和痛苦无动于衷。 ◆ 第十二讲 死是全部的失败 >> 对于生活中那些真实的问题,小说其实帮不上太多忙,你需要读一些非虚构的作品来获得知识,以解决问题。 ◆ 第十三讲 衰老是一场屠杀 >> 《垂死的肉身》扉页上写着一句话:“身体所包含的人生故事和头脑一样多。” >> 人从年轻到衰老,是一点点对疾病和药物增加了解的。 >> 医学知识都是通过生病来积累的,对身体的认识也是通过手术来获得的,这就是身体能讲述的故事,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自我意识。 ◆ 第十五讲 恋物癖和断舍离 >> 有一种说法很有意思,说占有是双重的,你购买、收藏小物件,小物件也反过来占有你,让你痴迷于购买,让你神魂颠倒。 >> 这就是家,这个空间和空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给你带来不同的感受。家是温暖的地方,但有时候,家带有一种感伤的气氛。 >> 物品不只是物品,上面有人的印记。物品可以让我们的存在延续下去。那些用了很久的东西是有忠诚度的,其背后的故事、含义,和使用过它、爱过它的人的生命史,全部混在一起。物品和人形成了某种很难拆散的整体。 >> 一个人的生命感受不只来自时间上的传承,也来自那种空间上的凝视。 ◆ 第十六讲 物品会讲故事 >> 我们从字面上能理解很多东西,能亲身感受到的东西却很有限。 >> 人不仅能创造、拥有物品,物品也能反过来拥有一个人。 ◆ 第十七讲 内心的孩子 >> 你想一下,有没有童年时期的哪一天,你感到特别快乐?天显得特别高,风显得特别柔顺,好像在跟你说着什么,眼前的事物特别美,有没有那样的一天?或者是一个场景,像电影似的留在你脑子里? ◆ 第十八讲 爱情的旁观者 >> 那些你印象最深的段落,你都比较一下,看看是怎么翻的,再找原文来读,这是最好的语言训练。 >> 《了不起的盖茨比》译本众多,谁优谁劣,有很多讨论,这都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原作。 ◆ 第二十讲 寂静之声 >> 其实,最好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在北欧的一个小国里,住在森林边上,本地就没什么新闻,平安无事,只有大国才天天吵吵闹闹。 >> 你聆听过黄昏时的寂静,或者风雨过后的那种寂静吗?夜晚的乡村小路的寂静,聚会时忽然的沉寂,还有关上门独守空屋时的安静。如果你仔细听,这些时刻都非常美,寂静散发出一种魅力,要我们去听。 >> 读书能让我们安静;反过来,如果我们有一个安静的自我,阅读也会变得更容易一些,我们会更有耐心,做什么事都会更从容一些。这是一种很好的生活状态。 ◆ 第二十一讲 旅行为什么不能安慰你 >> 我记得我看了一部电影《乞力马扎罗山的雪》,格里高利·派克演的。有一句台词印象深刻,是他对黑人仆从说的:“我们文明人娶妻子,是用感情的,你们是用牛和马,你们夫妻分开了,把牛和马再要回来,我们不一样,感情要不回来。” >> 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你觉得是属于你的? >> 克己的人胜过克城的人。 >> 好了,祝你走遍世界,也祝愿你站在自家菜园,仙境就在自家门口敞开。 ◆ 第二十二讲 捷克式的幽默 >> 伏尔泰说过,上天赐予我们两样东西,以弥补生活里的众多痛苦,那就是希望与睡眠。康德评论说,还应该加上笑。但康德还说,机智的幽默其实非常罕见。 ◆ 第二十四讲 哪一本书是你的生命之书 >> 七十年来,只要有一个小孩看清成人的虚伪,他就会听到霍尔顿的声音,会在书里看到自己的伤痛,读完了这本书,又会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阅读体验。 >> 我本以为很多人都会有一本“生命之书”,它在人心中的地位非常独特,好像不是书架上的一本书,而是心灵的一部分,希望有机会读给别人听。 ◆ 第二十五讲 凝视文字之美 >> 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 >> 文字是很有力量、不受约束的,但是,你得有耐心,去仔细琢磨词句之间那种自如的转换与衔接,并且动用你的想象力。你读到的,会比你看到的更多。 ◆ 第二十六讲 奥威尔的比喻 >> 《学历史饿不死》那篇文章说,头脑中有大量比喻的人比那些有很少比喻的人,想问题能想得更精确。如果你上完大学却没有读过修昔底德、希罗多德和吉本,你就丧失了重要的比喻才能。 ◆ 第二十七讲 为什么卡夫卡那么难读 >> 有一部美国电影《无语问苍天》,这个名字翻译得比较怪,原来的名字就是“苏醒” ◆ 第二十八讲 理解昆德拉 >> 成年人都知道,在生活中要面对的问题,都没有简单的答案。 >> 科学问题可能是有问必答的,哲学问题很可能是所答非所问的,小说的智慧则是顾左右而言他。 >> 昆德拉早就看出小说叙事的局限性,但小说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思索,不是像哲学家那样思索,而是用小说的方式来思索。 ◆ 第二十九讲 我们读不懂的诗 >> 文学能帮助我们发现那个略显陌生的自我。 ◆ 第三十讲 保持阅读能力 >> 有一句谚语,叫“远行之人,必有故事” >> 德国学者本雅明区分过故事和小说的不同。他说,故事总是会提出忠告、传递经验,但小说依赖于书本,诞生于孤独的个人,小说显示了生者深沉的迷惑。 >> 阅读,首先是要获得知识、获得经验,所以,应该花更多的时间阅读非虚构作品,而不是小说。 >> 有一位朋友说得非常有气势,他说,他读书就像是落后于这个时代。
最近集中读了几本苗炜老师的书,这本书最好看,其次是他写给儿子的那本书信集的前半部分。 读苗炜老师的书,最少有三点感受必须要说: 首先,身份认同。苗炜首先是资深媒体人,准确说是杂志人,自己曾经服务某知名杂志,苗炜所在的 三联生活周刊 是经常翻阅、学习的内容,同样身为期刊编辑,从选题到手笔之间的差异,始终让我悚然自省,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还可能有更高的空间需要努力; 其次,阅读者的景慕。媒体人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读者,和高校教授一样,从阅读中寻找金子。因此,读得多、读得好是身份应有之义,这么想的话,苗炜在这本书里仅仅是把媒体人阅读的基本功展示了一下,他读得开心,听者喜悦。 可惜的是,媒体人中愿意读书,并真的把书读出味道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学校阅读氛围差,新进入编辑行业的人,爱读书的就少,另外,就是之前的编辑爱读书而做编辑,这些年是为了吃饭而做编辑,天性的选择有别。于是,这本书,最应该先让媒体人来读,看看行业里的读书人阅读功力有几分几厘,然后细品一下自己的本分是否尽到。 第三,写作的尴尬。会写一手得体、清晰、有料的文章,原也该是媒体人的本分,如今的尴尬是,本分在行业里也成了天花板。这本书的体例、风格,大抵能判断是苗炜在 三联系 媒体转型中所做课程的讲稿,风格更轻松写意一些,因为不拘谨,反倒更喜读。贸然猜测一下,苗炜做这本书的内容,会不会有一种心态:挽起袖子,露一手媒体人读与写的功底。结果一不小心,成了更多人仰望的天花板。 因为有课程讲稿的属性,这本书读起来上口、不上头,每篇文章都扯出几本书出来,悄悄地给了一分私人书单出来。至少,从这本书里,能窥见苗炜的私人阅读品味和趣味。这两年有不少人反思知识服务,抨击的声音不少,其实,时不时能看到第一流读书人这种阅读的示范,实在是赚的。
文学体验,这就是作为丰富生命的重要来源。 一本书能够让人发问。 人如何安置自己? 人是否可以背对世界? 在文学里,有多少种生活方式? 真正的孤独是什么?用什么角度评价文明?文明的标志? 用什么视角评价一部作品以及它的作者? 你所发问的是一个具体的麻烦如何解决还是寻求抽象的解决方案? 一问一答成为范式,但是这是否束缚了你的认知与视角? 读一本文学作品,如何读?比如奥斯汀,就是读主要角色的爱情观以及如何找到那个人。 文学本书具备某种目的,又或者读者读出来另外的视角,那就是意外之喜。 也就是作者写的东西,并不是读者读到的全部。 读者的想象力+作品,才是全部。
在三联书店,朋友推荐的一本书,翻开书目,立刻加入书单,嘿嘿。看完了,不过又是隔了两星期才来写书评。 一个人要有点儿精神生活,才能对付这个残酷的世界。 对于作家来说,写作是与无法说出的事物进行对质,向是否有意义提出质询。而对于读者来说,阅读就是无限接近与理解作者的所思所想。写作可能是马尔克斯说的“活着是为了记录”,是安妮埃尔诺说的“如果我没有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它们就没有走到底,事情就只是被经历了而已”。 我想爱写作的人都是爱分享或者希望经历或想法能引起共鸣的人,不过若是真能达到这种效果,他们一定经过了艰苦卓绝的锻炼,才能尽量将文字呈现的内容与自己想表达的事物无限接近。文字记录是一个不断要求精益求精,不断对自我表述要求细致再细致的过程。 而对于读者来说,通过阅读转向自我的剖析,很多的感悟我们也有体会,可是却难以具备这种能力转述,但当我们读的过程会有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又或是叹为观止的瞬间。每一次这些时刻的呈现,都会让我们与曾经的自己有一些slight difference。我们经历的很多事情,成就了如今的我们,我们很难界定哪些事情会对我们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因为这些都是潜移默化,很难具体发现的变化。 作者的三十讲对应着三十本书,同时每一讲都抛出了一些发人深省的问题,问题没有答案,但是值得我们在浮躁中静心思考。作家应该背对世界吗?是不是只关心个人的小事就够了?人们应该关心世界吗?应该花多长时间看新闻?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塑造着我们的精神世界?如果我们的心灵需要滋养,养料从哪儿来?是从新闻那里来,还是从文学艺术那里来?社交媒体如此发达的当下,每个人在社交媒体上自拍的角度、选取的照片、写下的短短文字,都是在自我塑造。这种表现跟自画像一样,既暴露又隐秘,既清晰又失真,既是自我展现又是自我寻找,既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又是内敛谦虚的,既是自我膨胀的,又可能是自嘲的。而同时,作者提到我们会发现穷人已经从日常娱乐中消失,人们对贫穷和穷人的议题存在着“共谋的沉默”。那么,到底应该如何生活呢?或许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解读,但我希望都是清醒而热烈地活着。 “远行之人,必有故事”,故事好看不好看,其实取决于那个远行的人是不是足够专业,是不是有足够的经验可以讲述。愿在这条路上,我们依旧与书为伴,锻炼自己的理解力、表达力,同时不断开阔着自己的视野,讲好这一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