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平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青年评论家黄平围绕当代东北青年作家双雪涛、班宇、郑执的作品展开的精彩评论。对于逐渐边缘化的当代文学,双雪涛、班宇、郑执再一次提醒我们,文学不是一种可以分离出去的“专业”,而是从来都和生活血肉相连。双雪涛、班宇、郑执他们的写作,重新擦亮了失败者的尊严。就像一封晚寄了二十年的信,安慰着步入人生暮年的父辈。双雪涛、班宇、郑执的写作从东北开始,重构文学与生活的联系,在历史的连续性中展开叙述,保卫真实的情感与人性。双雪涛、班宇、郑执他们的写作创造出一种新颖的现实主义,他们的小说,在主题和美学风格上都是一次召唤。召唤历史的连续性,召唤小说的道德使命,召唤真正的艺术。
关于东北,永远有写不完的故事。 我第一眼被这部作品吸引,就是它的名字——《出东北记》。当时在脑海里一下闪过了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里的“出延津记”,于是鬼使神差地阅读了起来。 在《出东北记》里,黄平教授还是选择了最近几年热度最高的“东北文艺复兴三剑客”——双雪涛、班宇、郑执。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知道他们几个大概是2017年-2019年左右,那是一次鬼使神差的偶遇。那天下午百无聊赖的我在知乎上搜索着“东北文学有哪些好作品”的回答,而翻阅众多后一个知乎用户的回答吸引了我。彼时他的回答里陆陆续续出现了“东北文艺复兴”“铁西三剑客”“80后东北新作家”等一系列在当时还很小众的词汇。我认认真真看完了他的回答,我的第一反应到现在我还记得—— 双雪涛? 班宇? 这都是真实的人类名字吗?(在当时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他们的笔名) 彼时的我还更喜欢阅读纸质书,于是在某网上毫不犹豫地拍下了《平原上的摩西》、《冬泳》和《仙症》。嗯……差不多就是他们三位各自最巅峰的作品了。 然后,我就被震惊了。 先说班宇。 这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班宇。他的文字,冷。带着东北的严寒,带着独属于东北的冬天,每一字每一句里都渗透着那股“我已经死了,但我还没倒下”的冷峻。如果你是东北人,读他的文字,会产生一种压抑和被理解的委屈;如果你不是东北人,读他的文字同样会为他冷峻的笔法而赞叹。 很显然,我是前者。 从《盘锦豹子》到《肃杀》,我都仿佛置身在他营造的环境里,为那些活着又好像死去的人悲伤着。因为那是我们的父辈,那是我们的曾经,那是我们的来时路。 双雪涛的话,他的《平原上的摩西》属实好。第一次读完,我一度没有理解小说的结局,甚至产生了一种“这就完了?”的问号。但几年后再一次重读,还是被深深地震惊了。他说他热衷于写人与人之间、人与命运之间的关系,他做到了。 当然,要说句题外话的是——他的原单位——辽宁某政策性银行还是我多年前的业务合作伙伴,只不过彼时的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崭露头角,于是也就无人提起。黄渤有一句说得好:当你成功以后,你会发现身边多了很多朋友,也多了很多好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关于郑执,首先他的代表作不如前两位多,其次特点上又不如班宇冷、不如双雪涛巧妙,于是对于他的作品我就不是那么印象深刻了。不过要说的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模样,还是在综艺《我在岛屿读书》上,彼时的他留着一头长发,满脸笑容,一袭黑衣,我初见还以为是哪个摇滚明星来做客了。 但不管是郑执、班宇还是双雪涛,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纪念一段往事,纪念一个时代的符号。我常常说,东北是冷的,东北人的心是热的。只要过了山海关,哪怕你一路要饭,都能保证你到家——这当然是一句戏谑,却也埋藏着属于东北人最细腻的温柔。 我从来没有觉得作为一个东北人是一件很土的事。相反,我自豪这片土地给我的一切。 包括生命,包含所有记忆。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每一步都走在经验之上的人,费力搭建尊严,东北风里混着的沙石凿向工业大道,他们骨头缝里是钢铁的气味。但历史终结,一张张脸还在发懵,这一代再次面临溃败。他从他的时代只带回了两斤大米,从此坐在九十年代的门槛上沉默的发霉。那天晚上他捂着胸口吐了三回,你看着这一切,没醉,明白你们都是炮灰。后来我们在平原的铁轨旁抽烟,远处是冒着浓烟崩塌的鞋厂。你说这种心寒是让人在冬河里洗礼的凛冽,足以割掉所有遭殃。我站在父辈的大雾后,幸好,我没有亲眼目睹这场失败。 从东北开始,借用一双双父辈的眼睛,看到一个个被打败的人生。的确挺憋屈的,可以说一种冲锋后的溃败,一种拿着斧头却不知道砍谁的茫然。他们站在工厂门口人发愣了,他们说改革难免阵痛,但你后半辈子都动辄为那天的夕阳伤神。一张张平凡的五官下,阴云密布的脑袋交头接耳叨唠一阵——戛然而止。倒霉且无力,这就是那些人最真实的状态。他们的议论适时结束,但有人讲述以他们的真实面目为题的历史。 这是下岗潮,东北文学的书写由此开始。这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影响了太多中国工人与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家庭的命运。这是那一代人承受的失落。作者黄平说:重新从“地方”回到“国家”,从“特征”回到“结构”,从“怪诞的人”回到“普通的人”。东北文学关乎的远远不只是东北,是所有被时代浪潮排挤到边缘的底层、普通人。在今天,我们有双雪涛、班宇和郑执这样的东北文学作家,他们给了我们直视平凡人的眼睛,让我们在凛冽的北风里被盐粒似的雪击中,体味那种锥心。那是一个人乃至他背后的时代真实的温度。 而当时代的步伐滚滚远去,那些伤口和冤屈都开始面目模糊,哀嚎和诉说的声音都微小的听不见,我们这一代该怎样书写?我们面对面,却谁也摸不到谁心中的火焰与深渊。我们的文学作品只有淤青——没有弹孔、没有深入骨髓、没有赤裸的人性。把摔跤当受难,把落寞当历劫,把独立当幸存。不彻底的激烈,不疯癫的反叛,把所有人耗成浆糊——“个人经验的真实性被转化为内心幻觉。” 多种声音在碰撞,在此之前,需要一双直视现实的眼睛。让我们在反思里走得更远。
黄平教授在序里面有提到东北叙事,如果用符号来表达东北的话,很容易让人想到象牙山、花棉袄、东北话、大豆高粱。而在符号的背后,我们所亲历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并非是这样片面化的。同时,也并不只是地域性的,更可以说是阶级性的。 他们笔下的人物包含着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相对于凸显内心的自我感受,表现过多关注自我的抑郁情绪,他们更倾向于做讲述者,整体上呈现出一种新颖的现实主义写作风格。 与同为80后作家的郭敬明、韩寒等人相比,这一批80后作家走出了小资化写作,(双雪涛《聋哑时代》等早期作品也表现出一定的青春感怀),他们的忧郁情绪所面向的是父辈与子辈自身的困境与时代命题。子辈在多年之后回溯父辈历史性的共同体命运,同时作为血缘和阶级上的沿袭,子辈也在努力摆脱父辈的命运,思考自身去处的问题。 记得当时读他们作品的时候,还和朋友吐槽,没感觉写的有多好,故事不新奇,语言也不独特。看了黄平教授的分析,才理解文字的意义不在于文字本身,在于它的历史环境。在社会史和文学史的框架中来看具体的作品,才能够体会到作者要表达的东西。“政策制定,理论先行”,作为人文学科,文学也是在先行的范畴中的,所谓回顾历史,展望未来,作家所需要的又怎么仅仅是文学素养。 关于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可谓是某类文学现象的标志。于形式而言,双雪涛采用的是拒绝走进心理描写的对话的形式,以及营造历史真实的第一人称限制视角,在无声中发出了他的现实主义宣言。文中对于班宇、郑执以及后面王占黑、智能时代写作的分析,由于太多专业概念,有很多读不懂的地方。 本人在书中捕捉到两个比较重要的概念,一个即是对新自由主义的反拨,对新现实主义的书写。即从自我感伤的自恋情结中走出,关注现实的命运,对后下岗时代的思考。 另一个便是平民文学。在资本主义深入发展的现代,资本控制着生活的各个方面,侵入我们的生活状态、价值选择。在资本圈套下的日常享乐中,平民阶级作为螺丝钉地推动着资本主义世界的运行。随着小资消费观念、自我主义思想对个人的侵蚀,看似个人身份有所提升,实际仍没有实现阶级性改变,与父辈们命运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出东北记》,书名意味深长,对透着史诗的气质:一个人的出走;下岗工人子女一代人的出走;小说中的出走主题;东北作家作品对类型小说与地域文学的超逸……序写得真切动人,个体记忆与群体命运交织,对历史终结的复杂情感隐在文字背后。这种感情也存在与作者对东北书写的研究,潜意识中的亲近感与温情在所难免——书中一部分表述,相较于价值判断,或许更像是期望与指引,“东北书写”与“算法时代”的并列亦可见其展望。另有对东北想象的隐栝、信息时代对文学的价值关照,已不啻文学研究。 作者将文学场域与市场营销双重推动下诞生的“新东北作家群”视为一种全新的共同体内部写作。作为一种文学现象,其“不仅仅是东北文学的变化,而是从东北开始的文学的变化”,这一定位亦显示出全书之写作目的:将“新东北作家群”的崛起纳入文学史、文艺史书写,把东北书写置于新自由主义向平民主义转化、人工智能参与文学创作的历史背景进行考量。 作者认为“新东北作家群”的创作是作家个体由东北书写起步的文学探索,这是青春文学向“东北书写”的转移,其具有文学场域与美学向度上的跨界性,超逸于类型小说,蕴含着对单向度的新自由主义现代性的批判。“新东北作家群”的小说以子一代视角作东北工人阶级往事追述,自外部总体性、历史性地回顾共同体的命运,具有现实主义的出发点;又自内部进行历史失序中的个体的书写,在叙述中超逸于现实主义的叙事。一种全新的美学原则也自此开始确立。另,书中借助本雅明救赎批判、拉康精神分析进行文本分析,不置可否,然颇见功力,理论的解读间可见思想的流动。作者又将对无涉东北书写的平民文学的研究与人工智能时代文学走向的探讨作为附录,这一视域中,“东北书写”这一全新的80后写作范式的平民文学色彩远重于地方色彩,在“理性的荒诞”的算法时代,是文学价值的彰显与对主体性的丧失的突围。 然而,重拾子一代与父辈的联系、建立挣扎与出走的叙述框架之后,“东北书写”也将自身建构在了结构性代际关系书写之上,写作的过程中渗透着对经验共同体的塑造,这一塑造又借助隐喻、巧合与历史性必然完成。在此基础上,所确立的新的美学原则有跨过青春文学对接历史的成份,但超越了特定的阶级与地域背景,也就意味着抛弃了“东北书写”原本的历史底色与关怀,“新东北作家群”又诞生于文学与市场的交点上,作者所期许的更广泛的关怀不知能否实现。
怎么说呢,这本书介于推荐与一般之间,如果打星,应该在三星左右。开头第一篇,令人惊艳,觉得用词造句对于一个文学评论来说有点太华丽了,你有这水平还不如直接文学创作一下。后面开始就读得很乱了,理论拔得太高,尤其是本雅明,本来就难读,你用一些我看不懂的文辞来评论一些我看得懂的小说,显得我很浅薄。当然,它是一本充满了哲学性的文艺评论,我本来只想看看对于新东北作家群的写作理解,没想到看了本“东北悲喜剧的起源”……王占黑与AI写作是强加的,虽然王占黑那篇好懂一点,但仍有炫耀自己理论水平的嫌疑。
我不喜欢看别人的读后感,我也不喜欢看书籍前面长篇大论的序。 这本书看到后来我都有点恍惚了,我感觉不是在看一个中国人写作,像是在看一些译制的文献。 就我个人而言,可能更喜欢看书籍本身,而不是书籍的衍生。
优秀的文艺学习作,注意是习作。准确来说pattern太明显了,10分钟就能看完所有内容,把固定的理论这么一套,联系一下广大的文化研究资源,诶一个好像是现当代文学,又好像是美国比较文学博士生,或者带一点东亚研究证书的学生批评家的形象跃然纸上了。问题是理论您也没有讲透啊,比如引出了福柯的heterotopia然后呢,so what?没有阐述到底它的原则是啥啊,直接变成了梳理相关的学术史问题(当然梳理了不错,特别是点出了时间向空间的转变),但那又怎么样呢。最后一章套控制论,后人类,文学太刻意了叭,刘禾自己也知道她那本的不算文学啊(毕竟title还是古根海姆humanities教授)。突然扯个小冰写作我只觉得呃呃。
其实专门为东北文艺复兴写本书,还是如此理论化的解读,我感觉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尤其是对平原上的摩西的解读,双雪涛本人估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上作者东北人的身份,整本书间或掺杂了老乡见老乡之感,但我确实很喜欢东北文学,它们很讨巧地在市场和纯文学之间找到了平衡点,引起学者的注意是件好事,所以还是打了推荐。希望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一批东北作家以及后继者能如作者所言走出地域而升华为一种更广泛的现实关照,也希望那时我再读研究他们的论著时不再有小题大做之感。
“新东北作家群”更大的困境,是怎么处理“阶级”与“地方”这两个范畴的往复辩证,这两个概念长久以来既互相成全又互相遮蔽。一批书写“下岗”的作家被窄化为“地方”作家,在这个意义上,包括笔者提出的“新东北作家群”等等既是一种便捷的命名,也是一种必须有所警醒的“限定”。如何从“寻根文学”以来的文学范式中挣脱出来,解构“地方”这个范畴的束缚,书写超越地方的总体现实以及对应的情感结构?没有这一文学范式的转移,无法实现普遍化的共情,无法打破地方与地方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坚冰。 必须点题,“新东北作家群”最终不是指一群东北籍的作家,而是指一群吸取现代主义文学资源的“新现实主义作家群”。在这个意义上,“新东北作家群”的崛起,将不仅仅是“东北文学”的变化,而是从东北开始的文学的变化。
我只选择性得看了关于双雪涛的部分,作者对于双的写作技法、美学立场阐述得非常精彩,我作为非科班的读者较之相形见绌,关注更多的是《平原上的摩西》中的一些隐喻,关于“烟盒上的画像”、“雕像”,另外还有“艳粉街”、“铁西”、“红旗广场”等一些地点的重复出现。作者对平原以及雕像有所阐述,但是并没有特别具体,我相信是受制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匆匆带过。